## 第十一章:喝醉后的“重要”(续)
方念第二天下午又把电话打过来了。那会儿我在工作室地上坐着,面前摊了一堆画架零件,螺丝刀搁在膝盖上,手机开了免提扔在旁边。
“你昨天几点回来的?”
“十一点多吧。”
“他送你?”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我听见她嘬什么东西的声音,估计又在嗑瓜子,她每次要放什么狠话之前得先来两颗。
“姜晚棠你别跟我说你俩就单纯喝了点酒然后单纯各回各家了。”
“方念。”
“干嘛。”
“他喝醉了。”
我这话一出来她沉默了得有三四秒。可能是在琢磨瓜子怎么剥。
“然后呢?”
“然后他靠我肩膀上睡着了。”
“……没了?”
“没了。”
她叹了口气。那声叹气我太熟了,四年前我跟她说我喜欢傅司珩的时候她也这么叹过,跟看人往老虎机里塞最后一块钱钢镚似的。
“行吧你跟我说说,他怎么个醉法?喝了多少?”
我从地上拎起手机,关了免提,往窗台那边挪了挪,靠着墙开始讲。
其实那天晚上送完他回去之后我根本没怎么睡着。回了自己那小次卧,躺床上翻来覆去。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喷在我耳朵边上的热气我都还记得。“你对我很重要”——他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吗。他喝醉了说的。第二天醒了还能记住吗。
我半夜三点给他发了条消息:“你到家了吗。”
他第二天早上八点才回:“到了。昨晚谢谢你。”
就这。到了。谢谢你。连提都没提“你对我很重要”那茬。
方念听完安静了好长一会儿。
“晚棠你听我说句难听的。”
“你说。”
“他肯定记得。”
“你怎么知道。”
“男人喝醉说的那些话,十句里有八句他记得。装不记得的,是不知道怎么接。”
我想了想觉得她可能说得对。但又觉得光对没用啊。
那天下午我还是给他发了微信,问他晚上还喝不喝。他说不喝了,晚上加班。我又问那你昨天晚上说的那些话算不算数。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才回:“什么话?”
我看着那三个字在屏幕上亮着,盯了好一会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去阳台给薄荷浇了水,回来一看他又发了一条:“记得。算。”
“记得。算。”
四个字。方念后来跟我说这算什么承诺啊连句“我喜欢你”都没有。但那天下午我蹲在阳台地上,阳光从防盗网的空隙里穿过来,在膝盖上印了一道一道的亮杠子,薄荷叶子上的水珠反着光。我看着那四个字觉得自己行了。真的。只要他说记得,只要他说算,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夜里攒的心事就都能放一放了。
## 第十一章:搬进他的公寓
### 一
2022年春天我毕业了。
这事儿说起来挺不真实的。我在美院呆了七年,本科加硕士,感觉像在同一条走廊里来来回回走了两千多天,突然有一天老师跟你说行了你可以出去了门在那边。
毕业典礼那天天气不错。美院老楼前面那排法桐刚冒了新叶子,阳光从叶子缝里往下漏,地上晃着一块一块的光斑。我穿着硕士袍站图书馆台阶上,方念蹲底下举着手机给我拍照,非要把我那袍子领子翻出来说这样好看。
“笑一个!别苦着张脸!”
我扯了扯嘴角。
“不行不行太假。你想点高兴的事儿!”
高兴的事儿。我站在那儿想了一下,第一个冒出来的画面还是傅司珩喝醉那天晚上靠在我肩膀上的样子。他当时呼吸特别轻,睫毛垂着,整个人缩在副驾座位里,比平时看着小了一圈。就那么一想,我嘴就咧开了。
方念咔嚓一张:“这个行!你看笑了多好看,平时别老跟个小老太太似的。”
我拿过手机看了一眼。阳光打在脸上,眼睛里有点亮的东西,嘴角也确实翘着。看着还行。
我也确实该高兴。毕业了,硕士学位拿了,上海美术馆的实习通知在邮箱里躺了好几天了,短视频账号莫名其妙攒了十几万粉丝。那天早上出门我还盘算来着,粉丝数涨到多少了、毕业证什么时候能领、上海租房子的事儿是不是该看起来了。
但心里有个角落是阴的。那个角是谁我就不说了,你们也知道。
毕业典礼完了我换下袍子,在更衣室镜子前面站了会儿,擦了擦领口蹭的粉底,掏出手机。他发了条消息:“毕业快乐。”
就四个字。没有“我为你骄傲”没有“晚上一起吃饭”没有“送你个礼物”。干巴巴的四个字,跟那种群发的过年祝福似的,每个字上边都结了层薄冰。
我回:“谢谢。”
然后手机揣兜里找方念吃火锅去了。
### 二
毕业第一个礼拜我本来该收拾东西去上海了。
但我没去。
我给周牧之发了条微信说“家里有点事儿,晚两周过去行不行”。周牧之说行,但别太晚,项目等着呢人不够。
家里没事儿。我就是不想走。
因为傅司珩头天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
那天我坐工作室地上整那一堆画呢,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他,差点把调色盘扔出去。
“听说你要去上海了?”他声音压得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
“什么时候走?”
“下礼拜。”
电话那头安静了。特别安静。安静到我以为他挂了,拿下来看一眼屏幕——通话还在走,计时器还跳着。我又贴回去。
“能不能不走?”他问。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头开始抖。这是我认识他这么久他头一回说“能不能不走”。以前都是“你想清楚了?”“那行吧恭喜”这种客客气气的调调。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声音在颤。
“因为——”他顿了一下,“我不想让你走。”
心跳得跟有人拿锤子凿墙似的。
“你不想让我走那你留我啊。”
“我留你。”
“怎么留?”
他又没声了。我数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听筒里只有他呼吸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有什么话在嘴边转了几圈又咽回去了。
“傅司珩你要是连怎么留我都说不出来,你凭什么不让我走?”
我先挂的。挂了把手机扔地毯上,坐那儿盯着墙上那幅画发呆。第一次见他那天画的,他低头翻书页的样子,睫毛的影子搭在颧骨上。
第二天早上他出现在我工作室门口。那天周六我穿着睡衣披了件外套就来开门了——那阵子我基本住工作室,折叠床支墙角,外卖盒在桌上摞了三层——门一开他就站那儿,手里攥着把钥匙。
银色的小钥匙,挂了个皮质的钥匙扣,上面刻了一个字。棠。
他把钥匙放我手心里。钥匙扣冰凉,我攥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我家钥匙。”他说,“搬来跟我住吧。”
我低头看了看手心那把钥匙,又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用去上海了。住我这儿,北京也有机会,不一定非要去上海。”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看着他,眼眶开始发酸,“我问的是你让我搬过去,咱俩算什么。室友,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着我。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神情,不是以前那种疏的冷的克制的,有点像——人终于不绷着了的那种样子。
“你想是什么就是什么。”他说。
### 三
“你想是什么就是什么。”
这话我后来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
它不是“你是我女朋友”,不是“咱们在一起吧”,不是任何一种钉死了的、说出去就收不回来的话。它是一块滑溜溜的石头,你觉得你们是恋人那你就是,你觉得不是那你就不是。全看你。跟他没关系。
他把决定权塞我手里了。
方念后来说这不叫尊重,叫不想担责任。万一以后出了什么岔子他可以两手一摊——当初你自己觉得是一对儿的,我可没说。
但我还是答应了。因为我想留他边上。那个念头没什么道理可讲,你明知道不聪明你明知道有风险,但你要是现在转身走了,心里那个阴着的角就永远阴下去了。你受不了那个。
我想每天早上睁眼能听见他在隔壁刷牙。想每天晚上能跟他说晚安。想他需要什么人的时候我是第一个在的。
我以为搬进去就好了。以为住一个屋檐底下,那扇门迟早能撬开一道缝。
我不知道搬进去不是结束。
是那种你以为是上坡结果翻过去一看是悬崖的开始。
### 四
搬家那天方念来帮我拾掇。
她蹲箱子边叠我那堆T恤,叠一件扔进去一件,跟赌气似的。
“你疯了吧。”她说。
“嗯。”
“你真搬他那儿去?他什么名分给你了?男朋友?人家连句‘我喜欢你’都没说过!”
“他说了。”我把画具往纸箱里码,“他说我对他很重要。”
“重要?”方念把一件T恤揉成一团砸箱子里,“重要能当饭吃?重要能当名分用?姜晚棠你能不能醒醒,这男的在吊你。他让你搬过去是因为他不想让你走,不是因为他爱你。他需要你在旁边搁着但他不想对你负责!”
“他给我钥匙了。”我从兜里摸出那把银钥匙递过去,“你看,刻了我名字。”
方念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冷笑了一声:“刻个名字你就感动了?他要是真在乎你,得先把关系定下来再让你搬。他拿同居换承诺,不用说我爱你也不用说你是我女朋友,给你一把钥匙你就巴巴去了。多省事儿。”
我没吭声。
她说的每条都对。但我已经决定了。那个决定不是用脑子做的,是用别的什么地方做的,那个地方不讲道理不算账不写利弊,它就说我想去。
我搬了。
### 五
搬过去那天晚上他带我去了个挺贵的馆子。国贸那边,窗户外面整个北京的灯都在底下铺着,车流像条发光的河。
“庆祝你搬家。”他说。
我穿了条新裙子,化了妆,坐他对面假装翻菜单翻得挺自然,其实手心全是汗。我俩头一回坐这种地方吃饭,以前都是三酉或者路边摊,点完单加起来不到一百块。
“以后你住主卧。”他说,“我睡客房。”
我愣了:“为什么?”
“主卧采光好,你不是要画画么。”
我看着他眼眶一下就热了。他真记住了。我就随口提过一句画画得靠窗,他记住了。这个细节让我觉得可能他是真的在乎,只是嘴笨,搬进去慢慢就好了。
“傅司珩。”
“嗯?”
“咱俩这样……算什么?”
他放下杯子看我。
“你想算什么就算什么。”
又是这句。
我深吸一口气把筷子搁了:“那我说咱俩是男女朋友呢?”
他停了两秒。
“那就当是。”
### 六
“那就当是。”
这四个字后来成了我们之间所有关系的标签。跟快递箱子上那种临时面单似的,看着像回事儿其实一撕就掉。
当是。不是“是”,是“当是”。当是男女朋友,当是在一起。一切都“当是”,不“真是”。
他可以随时说咱俩当初只是“当是”又不是“真是”。可以随时把那张面单撕下来翻面给你看,你看背面本来就是空白的。
我都知道。但我还是要了。因为我太想要个名分了,哪怕这名分前面有个“当”字搁着,哪怕随时可能收回去。我太累了,累到不想争了,累到觉得“当是”也比“没有”强。
那天晚上我住进主卧。房间挺大,落地窗看出去是朝阳公园,床单是新换的,枕头是记忆棉的。他记得我颈椎不好,有回在工作室画到半夜第二天歪着脖子出来,他看了我一眼我都没当回事儿。
床头柜搁了束洋甘菊,黄的小朵的,插在一个玻璃瓶里。
我坐床边看了那束花半天。然后哭了。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的难受。因为他能记住我所有的小事儿,画画要光,脖子不好,喜欢洋甘菊,但他就是说不出那句“你是我女朋友”。
他能做男朋友做的所有事儿,除了说男朋友该说的那句话。
那束花后来蔫了。我又买了一束一模一样的搁那儿,又蔫了。再后来我就不搁了。
### 七
搬进去第一周挺好的。
我每天比他起得早,煎蛋烤吐司冲咖啡,摆盘弄得还行。他吃完走了,我在家画画写方案剪视频。晚上他回来饭已经好了。有时候他回来早我俩一块儿吃,他看财经频道我翻画册,偶尔搭两句话。有时候回来晚我就把饭搁微波炉里,冰箱上贴个条:“饭在里面转两分钟就行。”
他从来不跟我说谢谢。但他会把碗洗了,灶台擦了。
我以为这就是过日子。
我不知道对他来说我搬进来最大的好处是冰箱里永远有东西吃。他过的不是“有女朋友的生活”,是“有保姆的生活”。区别是保姆得花钱,我不光不花钱还倒贴,贴时间贴感情贴我那几年最好的日子。
但那会儿我不知道。那会儿每天早上醒过来能听见他在隔壁刷牙,能闻着咖啡味儿,能确认他不是个梦,我就觉得值。
我想要的真的不多。
我一直觉得“不多”就不会被人嫌贪心。
后来我才明白,碰上不想给的人,你要得再少也是多的。
### 八
搬进去第二周一个下午,沈清音来了。
那天我在家画画,有人按门铃。我以为是快递,裹着围裙就去开了。门一开沈清音站外头,手里拎了袋水果,笑得跟多熟似的。
“晚棠!好久不见!”那个笑让我恍惚了一下,我们啥时候“好久不见”了,压根儿没见过几回。“听说你搬过来跟司珩住了,我特意来看看你。”
我站门口没动。围裙上还沾着颜料。
“不让我进去坐坐?”她歪了歪头。
我侧身让她进来了。
她走进客厅转了一圈,目光在每个犄角旮旯停了停——餐桌上的洋甘菊,冰箱上的便签条,茶几上摊着的速写本,阳台晾着没干的画布。
“你把这儿弄得好温馨啊。”她转过来看我,“以前我来的时候这儿跟样板间似的,空得吓人。现在总算有人味儿了。”
以前你来的时候。
“你以前常来?”我问。声音比我想的稳。
“也不算常来。”她把水果搁桌上,“就偶尔。他有时候让我过来取个文件,或者喂个鱼,他以前养了缸鱼后来没了就没再养了。”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他养过鱼。不知道她来过这儿。不知道他们之间有那么多他从没跟我提过的事儿。我搬进来一个礼拜了他连主卧衣柜哪格放袜子都没跟我交代,但她知道他鱼什么时候没的。
“晚棠你别多想。”沈清音看着我,眼睛真诚得让我想笑,“我就是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司珩这个人你也知道不会照顾人,我怕你住不惯。”
“我住得惯。”
“那就好。”她笑了一下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晚棠有件事儿跟你说一下。”
“什么?”
“司珩他睡眠不太好,容易失眠。你别晚上跟他吵架,他吵完一宿都睡不着。”
我攥着门把手的指节都白了。
“你怎么知道他睡眠不好?”
“我认识他十年了呀。”她笑得很轻,“他的事儿我都知道。”
她走了以后我把门关上,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地上了。围裙上那块颜料蹭门上了我也没管。我知道沈清音是故意的,她每句话都在跟我说同一个意思,我比你了解他,我比你早到,你是后来的。
但她说的是实话。她确实比他了解他。我知道什么,我知道他喝美式,知道他工作忙,知道他笑少。就这些,谁都能知道的事儿。她知道的那些,鱼,失眠,十年——我一样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傅司珩回来的时候我还坐客厅里,没开灯。
“怎么不开灯?”他摁了开关看见我窝沙发上,“怎么了?”
“沈清音今天来了。”
他表情动了动又平回去了。
“她来干什么?”
“她说来看看我住得惯不惯。”
他沉默了几秒:“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睡不好,让我别晚上跟你吵。”
他皱了下眉:“她不该来。”
“但她来了。”我抬头看他,“她说她认识你十年你的事儿她全知道。傅司珩你能不能告诉我她到底是你什么人?”
“我说过了,大学同学。”
“大学同学知道你睡不好?知道你养过鱼?有你家的门密码?”
“她没有密码。那次让她来拿文件我告诉了她密码,事后换了。”
“事后。”我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自己都觉得可笑,“傅司珩你知道我听了什么感觉吗。我觉得我才是外头那个。我觉得你俩才是一对,我是插进来的。”
“你不是。”
“那我是什么。”
他又不说话了。
“你告诉我啊。我是你‘当是’的女朋友,还是你‘当是’的室友,还是你‘当是’的保姆?”
“你一定要这样吗?”他声音里开始泛那种不耐烦了。
“哪样?”
“动不动就吵。”
“我动不动就吵?”我站起来声音开始抖了,“你摸摸良心说,我搬进来俩礼拜跟你吵过几回。你晚回来我不吵,你出差不告诉我我不吵,你跟沈清音合照我不吵。我什么都忍什么都咽。这叫动不动就吵?”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心疼,就是累。
“晚棠我不想吵。我今天很累了。”
“你哪天不累?”
他没回。走进客房把门关了。
我站客厅看着那扇门,眼泪终于下来了。
沈清音说你别晚上跟他吵他会睡不着。
他关上门以后没再打开过。他不知道我在外面坐到了几点。
### 九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餐桌上摆了早餐。煎蛋吐司咖啡,跟第一天一样。
旁边搁了张条:“昨晚对不起。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他站那儿看了那张条很久。我躲卧室门后从门缝里偷看——我承认这事挺怂的,但我就想看他什么反应。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折了折塞外套兜里了。然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拿手机。
我手机震了一下:“晚上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我回:“好。”
一个字。没表情。
他走了以后我从卧室出来走到桌边,发现他把煎蛋吃干净了吐司也吃完了。咖啡杯下面压了两百块钱,旁边写了“菜钱”。
我看着那两百块钱鼻子又酸了。我不要你的钱。我想你说一句你真好或者谢谢你,就一句。
那天晚上我做了红烧排骨。他吃了三碗饭。走的时候把碗洗了。
挺好。我对自己说。挺好的。
### 十
搬进去第一个月我把那间公寓慢慢弄成了个“家”。
阳台上种了薄荷和迷迭香。迷迭香不知道是水土不服还是我浇水太勤,两礼拜就蔫了。薄荷倒疯长,后来做菜用不完晒干装了一罐。
客厅墙上挂了三四幅我的画,胡同口的老槐树,雨后晾电线上的被子,还有一幅是半夜睡不着画的他——窝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脑袋歪靠垫上,嘴微微张着,跟他平时绷着的样子完全两样。他看了那幅画什么也没说,但没让我摘。
书架上搁了我的画册和小说,冰箱上便签条换了一茬又一茬。“牛奶没了”“周五交物业费”“下周三他生日”。他生日那天我做了一桌子等他,他九点半才回来,说开会耽误了。菜凉了我又热了一回。
我把他的衣服按颜色叠好,书房收拾整齐。他从不说什么,就隔三差五来一句“今天的菜不错”或者“这画搁这儿还行”。
我把这几句存着。真的,手机备忘录里建了个文件夹,他哪天说了什么好话我都记。最多的时候那条备忘有十二行。最少的时候——后来那几个月——一行都没有。
方念打电话问我他对你好不好。
“好。”我说。
“怎么好?”
“他说我菜做得好。”
“就这?”
“他说画挂那儿好看。”
方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见她吸气。
“晚棠你在糊弄自己。”
“我没有。”
“你有。他拿最小的力气换你最多的付出。他不用对你好,隔三差五给点甜的你就接着给他做饭收拾屋子等他回家。这叫情感操控你懂不懂。”
“他不是那种人。”
“他是。”方念声音冷下来了,“他只是不是故意的。但结果一样。你在给他,他在收。你在等,他在拖。你在爱,他在被爱。这不公平。”
“爱情没什么公平不公平。”
“有的。”她说,“公平的爱情是俩人都给俩人都拿。你想想你拿了什么?”
我想了想。
一把钥匙。一束洋甘菊。一句“你对我很重要”。一句“你想是什么就是什么”。一句“今天的菜不错”。一句“这画搁这儿还行”。
还有无数个等他回家的晚上,无数个他没回的消息,无数个他擦着我肩膀走进书房的背影,无数个我盯着那扇关着的客房门的凌晨。
拿了挺多的。
但好像也什么都没拿。
### 十一
搬进去一个月零七天他出差了。去上海,三天。
走之前他说了句“你可以用我书房”。我点头,给他收拾箱子,衣服叠好塞进去,夹层里放了几包挂耳咖啡。我试了好几个牌子才发现他喝深烘那个。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客厅里,忽然觉得这房子空得慌。空到空调嗡嗡的声儿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进了他书房。开了灯。
书房挺大,一面墙全是书,金融经济投资什么的,一本也看不懂。另一面墙上挂着那幅画——我第一次在讲座上画他的速写。黑色画框挂正中间。
我站那幅画跟前看了很久。我画的,低头翻页的样子,睫毛的影子搭在颧骨上。画的时候没想过它会挂这儿,一挂就是好几个月。
我伸手摸了摸画框,玻璃上留了个手指印。
然后我看见书桌上有个东西。透明文件袋搁在最显眼的位置,里头装了张便签纸。讲座那天我写问题的那张,我的字迹我的签名,右下角随手画了只飞鸟。鸟画得歪歪扭扭的,翅膀一边大一边小。
我拿起来翻到背面。
上面有一行字,他的笔迹:“时间买不到,但今晚八点,三酉咖啡馆,我请你喝一杯。”
我站那儿眼泪就下来了。啪嗒啪嗒掉在文件袋上。
那天晚上我等到八点半。他没来。我在三酉靠窗位子坐了一个多钟头,画了四页速写,点了两杯拿铁——第二杯是给自己点的,第一杯凉透了。我以为他没写那张条,或者写了又没打算给我。
他写了。他没来。
我把文件袋放回去坐到他那把椅子上,脸埋手心里哭了一会儿。哭完翻出速写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了行字:
“今天在他书房看见那张条了。他写了八点三酉。我一直以为是我先喜欢他的,原来他不是没动心他是不敢。但不敢又怎么样,他还是没来。”
写完合上本子走出书房,把门轻轻带上了。
我没看见的是,那张纸条背面那行字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小得跟蚂蚁爬似的,不凑到眼前根本看不清。
“你要是不来,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他说不出口的比说出来的多太多了。
我能看见的永远只是面上那一层。
这就是我们。他说一半咽一半,我看见一半猜一半。
剩下一半是黑的,踩不着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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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那天我光顾着高兴了,有件事我不知道。
那天下午沈清音在傅司珩办公室坐了一整个下午。俩人说啥了没人知道,后来傅司珩也没跟我提。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他接我去吃饭,上车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我当时以为他是紧张——你看,他也会紧张。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眼神叫“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他停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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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我也不是光围着他转。一边等他一边也在做自己的事。搬进去之后阳台光照好,我搁了个小画架开始画一组叫“居所”的系列。画邻居阳台晾的袜子,对面楼窗户里晃的人影,楼下快递站堆成山的纸箱子——全是窗台上看见的。这组画后来温以宁看中了,说以后可以在宁空间做个展。
胡同里那些速写也在整理,想做成一本叫《胡同里的北京》的画册。温以宁那边说可以帮忙出,我高兴了好几天。
短视频账号破了二十万,有小品牌找过来谈合作。都是些几十块钱的颜料啊笔啊什么的,但人家寄样品的时候裹得可严实了,我拆了半小时。
那会儿觉得自己还挺能干的。一边有人爱一边有人用。后来才知道有人爱那事儿是假的,但前面那句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