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药人走后,坡地上的草药并没有因为被采摘而稀疏下去。第二年春天,它们比往年更密了一些,从半面坡蔓延到了坡顶。年轻人每天路过时,能看到叶片上挂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是整片坡地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村里人开始叫那片坡地为“药坡”。没有人正式命名,只是某个午后有人这么叫了一声,后来大家也就跟着这么叫了。药坡上的草药不再只是年轻人一个人照看,偶尔有村民路过时顺手拔掉几棵杂草,或者在雨后把被水流冲歪的根扶正。他们叫不出那种草药的名字,但他们开始把这片地方当作自己的田地一样,认真对待。
这年秋天,一个穿灰布衫的老人牵着一头瘦骡子路过绿洲。他在药坡前停下来,蹲下身,拨开草药细长的茎叶,仔细看了看根部露出的土壤。他伸手捏起一小撮土,在指尖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然后站起来,走到年轻人面前。“这片药,是你种的?”
“种子是别人留下的。”
“那人还在吗?”
“我不知道。他托人带过来,没有留名字。”
老人点了点头,从骡子背上卸下一只旧木箱,打开盖子。里面分成几格,每一格都放着不同颜色的干草药。“我走了一辈子,收集各地的药材。你这片药,我是第一次在平原上见到。”他取出一小段干枯的根茎,“这种草药,我之前只在深山溪流边找到过。它喜欢阴湿的土质,你这里风大,土也干,它怎么能长成这样?”
年轻人想了想:“一开始也长得不好。第一年只有几株,第二年多了一些,第三年就多出一片了。我觉得是它的根比我想象的更深。看起来地面很干,但根已经找到了地下的水汽,找到了能活的地方,就顺着那股潮湿的脉络自己延伸出去了。”
老人没有说话,把干根茎放回木箱里,合上盖子,在门槛上坐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拦住了脚步。“我想在这里住几天。看看这片药,是怎么在干土里长出根来的。”年轻人没有多问,给他腾出了一间空屋,又给了他一把锄头和一个空筐,什么也没多说。
第二天,老人天没亮就起来了,绕着药坡走了一圈,然后蹲在地头,用一把小铲子轻轻拨开表层的土,查看根系的走向。他把浮土重新填回,又蹲在另一个位置重复了同样的动作。他蹲了很久,大约一个时辰后才直起腰,慢慢踱步走了回来。
傍晚,年轻人从地里回来时,老人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几段清理过泥土的根须。“我走了几十年山路,看过很多药材的根。但这一种,我是第一次见它这样长。它不像别的草药那样贴着地面扩展,而是往下扎,很深,像在找什么东西。”
他把那几段根须递给年轻人。“你这里的地下水脉,离地表应该不远。”
第三天清晨,老人收拾好木箱,系到骡子背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没有回头再看药坡,只是像往常一样背起行囊,牵起骡子,沿着村口的土路,慢慢地走远了。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渐渐缩小,最终融入了远处的地平线。年轻人没有送他,只是一如往常地推开门,走进院里,开始一天的劳作。他已经习惯了有人在此停留、端详、测量、然后继续上路。那些短暂的驻留不会留下名字,却总会在土壤深处留下一些新的走向,蜿蜒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