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沈清音的“关心”
2019年初冬,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姜晚棠站在"素影画廊"的展厅里,仰头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水墨装置。宣纸被揉皱又抚平,墨色在褶皱间流淌成山峦的形状,远看是山水,近看全是裂痕。
"这幅叫《暗涌》,艺术家用三年时间,每天揉一张纸,最后选出这一张。"
身后传来温软的女声,姜晚棠回头,看见沈清音裹着一件雾霾灰的羊绒大衣站在三步之外,笑容得体得像是从时尚杂志封面上裁下来的。
"沈小姐。"姜晚棠微微颔首。
"叫我清音就好。"沈清音走上前,和她并肩站着看那幅画,"傅司珩跟我说你喜欢当代水墨,果然没错。你站在这里看了快二十分钟了。"
姜晚棠心里微微一紧。"他跟你提过我?"
"当然啊。"沈清音偏过头,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耳垂上一颗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柔光,"司珩这个人不太会说好听的,但跟他熟的人都知道,他但凡愿意提一个人的名字,那就是放在心上了。"
这话听着是夸,可姜晚棠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沈清音说话时那种"我比谁都了解他"的语气,像一根极细的针,不痛,但扎在那里,让人没法忽略。
"今天这个展是清音策划的,"陪同的画廊经理适时插话,"沈小姐刚从伦敦回国不久,这个展是她回国后的第一个项目,业内评价很高。"
沈清音摆摆手,笑得谦虚:"哪里,刚回来什么都不熟悉,多亏了朋友帮忙。晚棠,我听司珩说你也在做策展?你们美院出来的,功底就是不一样。"
"还在学习阶段。"姜晚棠说。
"别谦虚,改天有空一起喝茶,我有些资源可以分享给你。"沈清音从手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指尖按着递过来,"刚印的,加个微信吧。"
名片是磨砂质感的,上面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没有任何头衔。姜晚棠接过来的时候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铃兰香,干净、高级、不廉价。她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毛衣袖口沾的颜料,下意识把手往后缩了缩。
"好。"她掏出手机扫码。
沈清音的头像是一幅莫奈的《睡莲》,朋友圈封面是巴黎塞纳河的日落,三天可见。姜晚棠点进去,看到一条朋友圈:两张票根,配文"和旧友看老剧,《剧院魅影》第37次重刷"。底下有共同好友评论:"和谁啊?"沈清音回复了一个笑脸。
姜晚棠想起傅司珩书桌上那张《剧院魅影》的票根,日期一模一样。
她锁了屏幕,面不改色地抬头:"沈小姐和傅先生认识很久了吧?"
"十年了。"沈清音拢了拢大衣领口,像是怕冷似的,"大学同学,他那时候还是金融系的愣头青,我老笑他穿西装像偷了爸爸的衣服。时间真快,一晃都十年了。"
她说"十年"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别人插不进去的亲密感。姜晚棠想起自己和傅司珩认识满打满算还不到四个月,忽然觉得这段关系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破了。
"那你对傅先生……"姜晚棠斟酌着措辞,"很了解吧。"
沈清音沉默了两秒,低下头用鞋尖点了点地砖缝,再抬头时,眼底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落寞。"大学的时候差点就在一起了,"她笑了笑,像是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不过那都过去了。他现在有你在身边,挺好的。"
"差点在一起"四个字,像四根钉子,一颗一颗敲进姜晚棠的胸口。
她想起上周在傅司珩公寓过夜,凌晨三点醒来发现他在书房抽烟。她推门进去问怎么了,他把烟掐了说没事。现在她忽然明白了——他当时在看手机,屏幕上是沈清音发的航班落地信息。
"我其实很羡慕你。"沈清音忽然说。
姜晚棠一怔:"羡慕我?"
"羡慕你敢。司珩那个人,表面看着什么都好说话,其实心里那堵墙高着呢。你能走进他的生活,说明你真的很特别。"沈清音看着她,眼睛里映着展厅的灯光,亮晶晶的,真诚得不像假的。
姜晚棠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震了一下。傅司珩发来的微信:"晚上一起吃饭?七点,你楼下那家云南菜。"
她正要回复,沈清音忽然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哎呀一声笑了:"你看,我就说他把你放在心上了。他以前从来不主动约人吃饭的,都是我拉着他去。"
这句话像一颗糖衣的药丸,甜是甜的,但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泛上来一股苦。
姜晚棠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掌心,笑着说:"那我先走了,晚上有约。沈小姐,今天谢谢你带我逛展。"
"叫我清音就行。"沈清音上前一步,轻轻抱了她一下。铃兰香扑面而来,沈清音的胳膊环过她肩膀时那种轻柔的力道,像姐姐抱妹妹,亲热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怜爱。"晚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司珩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姜晚棠从画廊出来的时候,雪还在下。
她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灰白色的天空被城市的霓虹灯映成暧昧的橘红色,雪花落进脖子里凉丝丝的。她掏出手机,给傅司珩回了一个"好"字,然后顺手点开了沈清音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三张照片:第一张是画廊展厅的现场,第二张是今天展览的宣传册,第三张是她俩的合影。沈清音笑得温柔得体,姜晚棠站在旁边,微微侧着头,表情有些茫然,像是没准备好就被拍进去了。
配文:"和可爱的妹妹下午茶,聊艺术聊人生,意犹未尽。下次再约@姜晚棠"
底下已经有十几个共同好友点赞,傅司珩的头像赫然在列。
姜晚棠盯着那个赞看了很久,雪花落在屏幕上化成水珠,把傅司珩的名字晕开了一小片。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踩着薄薄一层积雪往地铁站走,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走到半路她又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翻出沈清音给她那张名片。磨砂卡片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珠光,她翻到背面,发现右下角用极小的字印着一行英文:
*"Everything you want is on the other side of fear."*
你想要的一切都在恐惧的另一边。
姜晚棠把名片夹进随身的速写本里,抬头呼出一口白气。
雪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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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吃完云南菜,傅司珩送她回公寓。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靠着轿厢壁,忽然问了一句:"你和沈清音,大学的时候关系很好吧?"
傅司珩正在看手机,闻言抬了一下眼皮。"还行,一个系的。"
"她说你们差点在一起。"
电梯到了楼层,叮的一声门开了。傅司珩先走出去,头也没回地说:"大学时候的事,谁还没点过去。你现在跟我在一起,想那些干什么。"
姜晚棠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个人离自己好远。他就在三步之外,可她伸手够不到他心里那个真正的角落。
"我没想什么,"她轻声说,"就是随便问问。"
傅司珩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走廊里声控灯灭了,黑暗里他脸上明灭着手机屏幕的光,表情看不真切。
"晚棠,"他说,"我不喜欢翻旧账的人。"
声控灯重新亮起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淡淡的,像隔着一层雾。
姜晚棠站在走廊那头,忽然想起今天下午沈清音拥抱她时那股铃兰香,温柔而笃定。和傅司珩身上永远带着的雪松冷香不一样,那是一种有人间烟火气的味道,是来过、待过、留下了痕迹的味道。
而她姜晚棠,到现在连一瓶香水都没敢放在他的浴室里。
"我知道了。"她走过去,伸手拉住他的小指,像每次示好时那样。"以后不问了。"
傅司珩低头看了她一眼,终于笑了,反手扣住她的手指。"乖。"
他转身开门的时候,姜晚棠站在他身后,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驯养好的猫。给一口吃的就蹭过来,不给就缩在角落不出声。可猫好歹有爪子,她连爪子都磨平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傅司珩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沈清音发来一条微信:"晚棠,今天下午的合影我发朋友圈了,你看到了吗?大家都说你好看呢。"
她没回复。
又过了十分钟,沈清音又发来一条:"对了,下周六我有个私人晚宴,你来吗?司珩也来,我给你们留位置。"
姜晚棠侧过头,看着傅司珩沉睡的侧脸。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下颌线上,好看得让人心颤。
她打了一行字:"好,我来。"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可她睡不着,脑海里一直回响着沈清音今天说的那句话——"他以前从来不主动约人吃饭的,都是我拉着他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感觉到傅司珩翻了个身,一条胳膊搭过来搂住了她的腰。
他在睡梦里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手臂,嘴唇蹭过她的后颈,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清"。
还是"轻"?
姜晚棠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尊被冻在冰里的雕塑。她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久到傅司珩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久到窗外的月光移了位置,久到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从裂开的位置重新长出了一层硬硬的壳。
天亮的时候傅司珩先醒了,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今天起这么早?"
姜晚棠已经坐在床边画速写了。画纸上是一只蜷缩的猫,眼睛大大的,却什么表情都没有。
"睡不着,起来画画。"
傅司珩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指点了点画上的猫:"画得挺好,就是看着有点可怜。"
姜晚棠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在猫的眼睛旁边加了一滴眼泪。
"不可怜,"她说,"它只是在想事情。"
傅司珩没再追问,起身去洗漱了。水声哗哗响起来的时候,姜晚棠把那张速写撕下来,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了速写本最深的夹层里。
那个夹层里已经有五张纸了。每一张上都画着同一只猫,从第一张的茫然,到第三张的哀求,到第五张这张——连眼泪都不会掉下来了。
她合上速写本,起身去厨房煮咖啡。
窗外,北京的初雪已经停了,太阳从雾霾后面透出一点惨淡的白光,照着楼下光秃秃的银杏树。
姜晚棠站在灶台前等水烧开,忽然想起苏姨很久以前说过的一句话:"晚棠啊,一个人对你好不好,不看他说了什么,看他把你放在第几位。"
她把咖啡粉倒进滤纸,手很稳,一滴都没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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