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魏景明的第一刀
书名:擦肩而过的贪心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5608字 发布时间:2026-08-17

第七章 魏景明的第一刀

 

第一次见魏景明那天北京下雪了。入冬以来第一场,不大,飘下来落地就化那种湿雪,跟老天爷打了个喷嚏似的没个正形。我裹着羽绒服背双肩包进了东三环一栋写字楼,电梯里遇到两个跟我一样背着大包的人,看脸应该都是候选人,但谁也没跟谁说话,电梯里就剩按钮的滴滴声,那种安静特别尴尬。

会议室挺大能坐一百来号人,到场的不到三十个。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笔记本和笔,旁边那人扫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熟,就是"你也是来跟我抢名额的"那种。我假装没看见低头翻本子。

魏景明最后进来的。三十五上下,高,深蓝西装剪裁很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长得不难看但眼神让人不舒服,不是恶意,是打量你像看样东西值多少钱那种。我在本子上写了魏景明三个字然后旁边画了个小速写,他站台上手插兜下巴微扬的样子。画完看了看觉得不像,形是准的神不对,我画不出他眼神里那种东西,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今年竞争很激烈,"他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初审收到两百多份方案最终入选终审的二十八人,但这二十八人里拿到扶持名额的只有三个。"底下嗡嗡议论起来。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不算笑,是预告。"所以接下来两个月你们会很辛苦。"

说明会结束我收拾东西要走,他突然喊我名字。姜晚棠?我抬头看他站面前。我是。他语气不冷不热说你的方案我看了,城市缝隙被遗忘的日常之美,选题不错但执行难度很大。我说我知道所以终审阶段要做得更扎实。他说怎么个扎实法。我说增加田野调查补充至少十个具体案例,每个要有详细现场记录和访谈资料,再请一位社会学学者做学术顾问确保理论深度。他看了我几秒那眼神我读不懂,不是认可也不是质疑,像在估个价。他说导师是谁,我说林雪薇教授。林雪薇的学生,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说难怪。

我不懂这个难怪什么意思但没问。礼貌点了下头说谢谢魏老师转身走了。走出会议室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话,那个就是姜晚棠林雪薇的研究生?听说跟盛珩资本的傅司珩关系不一般画展就是傅司珩帮她办的。怪不得能进终审。有后台就是不一样。我攥紧背包带没回头没解释加快脚步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那一刻我靠墙上闭眼,有后台就是不一样,这句话我在学校听过无数遍了,拿奖学金的时候作品参展的时候导师表扬我的时候总有人在背后说还不是林老师偏心还不是家里有关系。我知道不是那样的,我每份成绩都是自己熬了多少个夜改了多少遍才拿到的。但别人不信啊,他们只信自己想信的。电梯到了大堂我走出去推开玻璃门冷风扑面,脸上的热一下子散了大半,外面雪还在下比刚才大了一点。

接下来两周我把自己扔进田野调查了。跑了北京十几个老城区。胡同口修鞋的老大爷我蹲旁边看他修了两双鞋才敢开口问能不能采访他。他说你采什么访我有什么好采的。我说就聊聊你在这修鞋多少年了。他说二十年了你聊吧。我掏出录音笔,他看了录音笔一眼说这东西别对着我我不上相。我说不是照相是录音。他说那不还是照吗。我哭笑不得只好把录音笔放口袋里。地下通道里卖唱的青年我给了他五十块钱他说你干嘛,我说想采访你。他说你哪家媒体的,我说我不是媒体我学生。他笑了笑说你学生就给我五十块钱你比媒体大方。那天下午聊了两个多小时,他跟我说怎么从老家来的怎么开始卖唱的,天桥底下睡过几个晚上冬天最难熬。天桥上摆摊的大姐一边卖袜子一边跟我说话眼睛时刻盯着城管来的方向,她说你快点问我怕一会儿得跑。我说跑什么,她说城管来了就得跑啊你不跑袜子没了。拆迁区最后一个不肯搬的老太太坐门口晒太阳我去的时候她正剥豆子,我说您怎么不搬呢,她说我在这住了四十年了我搬哪儿去,对面楼我爬不动电梯我晕这地方再破也是我家。

每次采访完回来都录音拍照画速写,晚上坐桌前整理经常弄到凌晨两三点。方念有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看我还在那儿坐着,揉着眼睛说你不要命了。我说快了快了马上好。她说你上周就说的马上好。我确实快把自己熬干了但停不下来,那种感觉像你跑起来之后不敢停,怕一停就再也迈不动腿了。有次整理到凌晨四点多实在撑不住趴桌上睡了,醒来脸上压着速写本印子一道一道的,方念拿手机给我拍了张照说留个纪念以后出名了这是成名前的辛酸。我说你删了她说就不删。

终审方案提交前一周我接到魏景明电话。他说姜小姐我是魏景明关于你的方案有个建议不知道方不方便见面聊。我犹豫了一下说方便什么时候,他说今天下午三点我办公室。他办公室在东四环一个艺术园区里,大,落地窗外一排银杏叶子掉光了剩光秃秃的枝桠,风一吹枝桠晃来晃去跟招手似的。墙上挂了几幅当代油画,名字我都在拍卖图录上见过,真品,加一起估计够在北京买套房了。他指了沙发说坐,自己坐对面说咖啡还是茶,我说不用了谢谢。他点点头也不客套直接进正题,说你的方案我仔细看了整体想法很好但有一个问题。我说什么问题。他说太大了。城市缝隙这概念好但你想覆盖的内容太多,老城区地下通道天桥拆迁区,每个地方都不一样,你试图用一个展览讲完所有故事结果就是什么都讲不透。我没说话但心里知道他说得对,我的方案确实太大了,大到我自己都有点力不从心。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马克笔画了条线说我的建议是聚焦,只做一个地方做深做透,比如只做胡同。胡同是北京最有代表性的城市缝隙,有历史厚度也有现实张力。你之前在三酉办过胡同主题画展,有基础有素材再深挖会容易很多。我看着白板上那条线脑子转得飞快,他说得对聚焦胡同比撒网式的城市缝隙可行,而且我确实有素材有经验有人脉,老周三酉咖啡馆那些画过的胡同里的人都是现成的。我说您说得对我重新调整方案。他转过身看我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笑了但我看着那笑容不太舒服。他说林雪薇的学生果然一点就通,改完发我再帮你看看。我说谢谢魏老师。

出来进电梯的时候那种不舒服又涌上来了,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直觉。他为什么帮我?评审组长按理该中立不该给任何候选人开小灶。但他不但给了建议还说改完发我再帮你看看。不正常。但他说得确实有道理,方案确实要改他的建议也确实可行。也许我想多了吧,也许他就是惜才。我压下去这个念头回宿舍开始改方案。改方案那周基本没怎么睡,原来的城市缝隙全推翻重新聚焦胡同里的人。翻出所有胡同速写重新分类整理所有采访录音重新梳理叙事线索。之前采访修鞋老大爷那段方言录音反复听了十几遍终于把他那句"针脚要密但不能太紧"听明白了。改完一版发给温以宁,他回得很快说聚焦之后方案力量强了很多但三个地方还要打磨,然后把要改的一条条列出来。我按他说的又改了一版发给魏景明。他回了四个字,不错,终审加油。我看着这四个字松了口气,甚至还去冲了杯热巧克力庆祝了一下,方念说你至于吗人家就回了四个字。我说你懂什么四个字就是认可。

但我不知道的是他那头收到我方案之后没保存先转发给了另一个人,附了句"林老师姜晚棠的方案您看看"。对方回复"收到。这个人不能让她赢"。魏景明删了那条聊天记录然后关掉了手机。这些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当时我在宿舍里对着那四个字傻笑,觉得自己大概有戏。

终审前三天我接到那个电话。姜小姐很抱歉通知您您的终审方案在格式审查环节被判定不合格无法进入终审面试。耳机里老大爷的方言还在响我按了暂停,问我什么?她重复了一遍格式审查材料不合格。我说我交了二十多份录音上百张照片还有签字授权书。她说只接受指定格式。我说什么叫指定格式。她报了一长串要求,固定编号固定盖章固定签名格式,这些东西终审说明会上压根没提过。我说这些要求魏老师说明会上没提,她说内部规定不需要说明。抱歉姜小姐祝您下次好运。电话挂了。

我坐电脑前手在抖。两个月十几个人几十个晚上。就因为我拿不到一个街道盖章。我采访的那些人住胡同里没有街道这个概念,就算有谁会为了个学生策展跑街道去盖章。这不是格式问题。

这是故意的。

有人要我出局。

我给温以宁打了电话,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晚棠这事不对劲,我参加过好几次评审从来没听过指定格式,有人故意卡你。我说谁。他说不知道但你去找魏景明他是评审组长如果他愿意说话还有余地。我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打给魏景明。我说魏老师我是姜晚棠把格式审查的事说了。他沉默了两秒说这事我知道,内部规定确实有但以前没严格执行我帮你问问。我说谢谢魏老师。他说不客气,不过姜小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说您说。他说你的方案是好的,但材料确实不够规范,如果材料再完备一些就不会有问题了,下次注意。下次。我听完这两个字没说话。挂了电话坐那儿发呆。下次。没有下次了这计划一年一次错过今年再等一年,我所有安排都压在今年入选上。

我趴桌上哭了。委屈倒还好更多是无力,像跑完马拉松冲线的时候有人告诉你赛道错了。陆微夏说的对,你以为画得好方案做得扎实名额就是你的?我当时不信现在信了。

方念回来看到我趴桌上,桌上是那堆录音笔和照片,她问我怎么了。我抬头说方案被刷了格式不合格。方念爆了句粗口,说你的材料比谁都全什么狗屁格式不合格,是不是有人在搞你。我说不知道。她说你去找魏景明啊,我说没用的这就是他的决定。方念看我的表情慢慢明白了,说你是说魏景明?我没回答。她掏出手机说那给傅司珩打电话,我说别打,我不想每次都靠他。方念说你到底在想什么。我说我在想也许这次输了是好事,它让我看清楚了一件事,这圈子不是我以为的那样。我以为努力就够了,但不够。我缺的不是努力是权力。方念说权力?我说对,话语权决定权,让别人不能随便找个理由把我踢出去的东西。我现在没有所以别人想怎么捏都行,但以后我要有。方念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说行吧你长大了。

傅司珩当天晚上就知道了,方念发了条朋友圈骂人他看到了给我打电话。我说没事嗓子还是哑的。他说方念朋友圈我看了是不是计划的事。我沉默了一会儿把事情说了。他那边安静了好久说,我帮你问问,这计划的主办方我认识人。我说不用了已经定了改不了。他说不一定,规则是人定的只要有人愿意帮你说话就有余地。我说魏景明说没有。他声音变了说魏景明?评审组长?我说嗯。他说他跟你说什么了。我把魏景明的话复述了一遍。他沉默了几秒说这事我来处理你别管了。我说傅司珩,他说我说了我来处理。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不知道什么心情,他愿意帮我我当然高兴,但我不想每次都靠他。我摸出速写本写:"今天方案被格式卡掉了。他说他来处理。我应该高兴但我高兴不起来。我不想每次都被他救,我想自己救自己。"写完觉得可笑,自己救自己?我连个格式要求都搞不定拿什么救。合上本子关灯躺床上,方念那边呼吸声匀匀的,我闭着眼跟自己说不管结果怎样至少你努力过了。这话是安慰也是借口,我知道。

傅司珩用了三天把事情查清楚,格式审查是内部规定但以前从不执行,今年突然搞是因为有人写了匿名信举报某位候选人材料造假,为了以示公正评审组搞了最严格的格式审查。匿名信针对的是我。他发消息来说查清楚了,有人写匿名信举报你材料造假评审组才搞的格式审查。我回谁写的。他说查不到公共WiFi。过了一会儿我又发一条你觉得是谁。他没回。又过了几分钟他发来一句我会帮你争取重新审查。我说不用了我不想再靠你了。发出去就后悔了,但已经发了。他回了个好字就再没发。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方念被我吵醒了迷迷糊糊说怎么了,我说做噩梦了。她说那你上来跟我挤挤,我说不用你睡吧。她就又睡过去了。我盯着天花板想傅司珩大概在生气吧,他那人别人求他帮忙他都未必理,我这是头一个他主动帮被拒的。但我顾不上这些了。

终审那天我没去。没资格去。待在宿舍里暖气烧太热开了会儿窗户,冷风灌进来桌上纸被吹得哗哗响我又关了。坐下来翻速写本画修鞋老大爷,他坐小板凳上托着一只破皮鞋,针线在指尖翻。我画得很慢每针每线都描出来。画完右下角写:"他说修鞋跟做人一样针脚要密但不能太紧。太紧了皮子会裂太松了鞋子会散。做人也是太紧了崩太松了垮。"手机亮了傅司珩发来一条:"终审的事我会继续帮你争取。别灰心。"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两个字谢谢。没有好没有嗯没有我知道了,就谢谢。我把手机扣桌上继续看那幅画,老大爷的眼睛我改了三遍了还是觉得不对。他看我画他的时候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不是客气也不是不耐烦,是一种你画我干嘛我又不是什么好看的人那种意思。

晚上温以宁来了,带了束白色洋甘菊和一袋糖炒栗子,栗子纸袋被油浸透了拿手里滴滴答答。我说学长你怎么来了,他说怕你想不开。我说我哪有那么脆弱。接过花低头闻了闻,洋甘菊有股苹果味。他说栗子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把纸袋塞我手里。我说这就走?他说嗯晚上还有会。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说晚棠,你的方案我看了很多遍,不管有没有入选那都是个很好的方案,你的才华不是一份评审结果能否定的。我眼眶热了,说谢谢学长嗓子有点哑。他笑了笑转身走了。我抱着花拎着栗子站楼下看他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路灯把影子拉很长,拐弯的时候影子折了一下像断了又接上。回宿舍方念看我抱着花说哟谁送的,我说温以宁。她说哦那个学长啊挺好的。我把花插进喝完的梅子酒瓶子里歪歪扭扭的,方念说你去剪一下茎啊,我说不用这样也挺好。坐下来剥栗子吃,栗子还热甜丝丝的。剥着剥着忽然想温以宁从来没说过等我,他一直说我在。我等你和我在不一样,我等你是把主动权交给你,我在是把主动权留给自己。温以宁是那种人。傅司珩是另一种。

那天晚上做了个梦。站在一个大展厅里墙上挂满我的画,很多人看有人点头有人微笑有人鼓掌。我站中间环顾四周找人,找遍每个角落找不到。然后忽然反应过来我一直在等那个人,我画这么多画做这么多事努力这么久都是为了让他看见。但他不在。展厅空荡荡的我站那儿哭了。哭醒枕头湿了一片,坐起来看窗外月光挺亮的。发了会儿呆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我做这一切其实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想让他看见我的才华想让他认可我的价值想让他觉得她值得。但值得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认证了。摸到速写本翻最新页写:"我的价值不需要任何人来认证,包括他。"写完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又长大了一点点,就一点点。窗外月亮圆圆的像个大饼,我忽然饿了去啃了个苹果。啃完躺回去想明天干嘛。路还长呢,但已经开始走了。这就够了吧。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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