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陆微夏的警告
### 一
那束海棠花没撑过第五天。
第四天其实就蔫得差不多了,花瓣耷拉着,手一碰就往下掉。姜晚棠舍不得扔,剪了根换清水,摆在窗台上面,想着能不能再多撑两天。结果第四天夜里落了满桌子都是。
第五天早上她醒过来,就剩两三片还挂在枝上,光秃秃的,看着可怜。
她坐床上盯着那几片花瓣发了会儿呆,才起来拿起来丢进垃圾桶。
就这时候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干嘛呢,死盯着垃圾桶,里边有金子?”
陆微夏站在门口,一手拽着行李箱拉杆,歪着脑袋看她。穿了件墨绿色风衣,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精神得很,跟姜晚棠屋里那股子颜料混着隔夜咖啡的味道形成对比。
姜晚棠愣了:“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怕是要被人忽悠瘸了。”陆微夏把箱子往墙角一推,几步过来托着她的脸左右打量,“瘦了啊,眼圈黑的跟被人揍过似的。姜晚棠你老实说,是不是好几天没正经吃饭了?”
陆微夏是姜晚棠发小。俩人在一个大院长起来的,小学初中都同班。高中那会儿陆微夏被她爸妈送去了美国,姜晚棠留着考了美院。但隔多远也没断了联系。陆微夏回国以后做时尚杂志,现在是《VISION》主编,常驻上海,满世界飞着出差。她每次来北京,不管多赶都要找姜晚棠吃顿饭。
这人说话嘴不饶人,但姜晚棠有什么事儿都跟她说。就因为她从来不说那种“哎呀你想开点”的废话,她只会说你脑子还不够清楚。
“我没事。”姜晚棠挣开她的手坐回去。
“没事?”陆微夏瞥了眼垃圾桶里那把枯枝,“这什么?植物遗体?”
“他送的。”
“哪个他?让你等的那位?”
姜晚棠点了下头。
陆微夏弯腰把那束花从垃圾桶里拎出来看了一眼,又丢回去,拍了拍手:“姜晚棠我跟你讲了多少次了。一个男的要是真稀罕你,他不可能叫你等。他有那工夫让你等着,怎么不干脆跟你把话说明白。这种人他不想定下来,他也不想你走,两头吊着最省事。”
“他说他有些事要处理。”
“处理什么?处理沈清音那边?”陆微夏冷笑一声,“你可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沈清音是谁。”
“我知道。”
“知道你还等?”
“他说他会处理好的。”
陆微夏蹲下来,仰头看着她,眼神难得正经:“他说你就信?你睁眼看看他都做了些什么。他除了让你等着,还为你做了什么?帮你弄了个画展,介绍了几个资源——这些事朋友也能干。说句不好听的,想拉拢你的人也能干。”
姜晚棠没接话。她想反驳,但找不到话。
陆微夏叹口气站起来,也不继续说了,转身从行李箱里扒拉出一瓶红酒。
### 二
那瓶酒是陆微夏从上海背过来的,据说某个小酒庄的限量货,市面上买不到。
“多少钱买的?”
“别打听。”
“你一个月工资?”
“你管我呢。”陆微夏拿开瓶器啪一下开了,倒了两杯递过来一杯,“来,先闷一口,然后你给我从头招,这男的到底怎么回事。”
姜晚棠接过来喝了一大口,红酒又涩又冲,她平时不太喝这个,但这会儿正需要点酒精。
她就开始讲。
讲座上收到的那张折起来的纸条。三酉咖啡馆她说的那句“方案我替你做”。拍卖会上她多嘴说那幅齐白石不对。画展开幕那晚满屋子人觥筹交错。答谢晚宴上他嘴里那个“不是”。冷战三天以后他抱着一束海棠花站工作室门口说“等我”。
讲了得有一个多钟头。陆微夏就安安静静听着,中间只打岔了一回:“沈清音挽他胳膊?”
“嗯。”
“你亲眼看见的?”
“朋友圈里。”
“他给你看的?”
“沈清音发的。”
陆微夏把杯子搁桌上了,表情收了收:“晚棠我跟你说明白。沈清音这种女的,她不是那种普通的白月光。她是那种,怎么说呢,她不跟你正面争,她让你自己觉得自己不配。”
姜晚棠看着她:“什么意思?”
“她约你喝下午茶,漫不经心提一句‘他以前跟我表白过但我没答应’,你听完什么感受?你觉得自己矮一截。她发朋友圈,让所有人都看见‘傅司珩和沈清音多配’,你又什么感受?你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她给你介绍资源,你还得承她人情。每一步都给你算好了。”
陆微夏晃了晃杯子:“你不是她对手。”
“我没跟她争。”
“你已经在争了。”陆微夏看着她,“从你喜欢上傅司珩那天开始,你跟沈清音就在掰手腕了。你只是自己没意识到。”
姜晚棠不说话了。她以前一直觉得感情是两个人的事,跟别人没关系。但陆微夏这么一说,好像也确实是这么回事。傅司珩身边杵着个沈清音,她的喜欢就自动变成了一场竞赛。
而且她大概正在输。
### 三
“那我怎么办?”姜晚棠问。
陆微夏放下杯子认真看着她:“你真要我给你出主意?”
“真的。”
“走。”
姜晚棠攥紧了杯脚。
“我不是跟你开玩笑。”陆微夏说,“这个人给不了你想要的。你在他那儿就是个‘刚好在的人’,不是‘想要在一起的人’。他需要你的时候找你,不需要了就搁一边。你跟他耗越久你越亏。”
“他说他会——”
“他说。”陆微夏截了她的话,“你算算他除了‘等我’还说过什么。他说过‘我喜欢你’吗?说过‘你是我女朋友’吗?说过‘我跟沈清音会保持距离’吗?”
姜晚棠张了张嘴,一句都答不上来。
“一句都没有。”陆微夏替她说了,“他就说过一句‘你太贪心了’。”
姜晚棠眼眶一下就红了。这句话像根钉子扎在心里头一直没拔出来。今天陆微夏这么直愣愣地一揭,血又渗出来了。
陆微夏看她这样语气放软了些:“晚棠我知道你喜欢他,你觉得他跟别人不一样。可他到底哪儿不一样?更有钱更体面?干的还不是一样的事。吊着一个喜欢他的人,不放手也不负责。”
“我不是劝你分手,因为你俩压根儿就没在一起过。我是劝你清醒一点。你在他那儿排第几,你心里真没数吗?”
姜晚棠低下头,眼泪啪嗒掉进红酒杯里。
“我知道。”她说,“但我做不到。”
“做不到什么?”
“做不到不喜欢他。”她抬头看她,眼睛通红,“你说的那些我都明白。可每次我想算了的时候,他又会做点什么让我觉得他是在意我的。送我回家,给我送花,说等我。我就觉得,再等等吧,万一他变了呢。”
陆微夏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你知道吗晚棠,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你妈。”
姜晚棠整个人顿住了。
“阿姨当年也是这样的。”陆微夏声音放得很轻,“等了一个人五年。最后那人来一句‘我们不合适’。她后来那些年你又不是没看见,一个人在老房子里画画种花做设计。看着挺平静的,其实从来不提那个人,从来不提那几年。苏姨跟我说过,你妈最后悔的不是爱错了人,是没有早点走。”
姜晚棠眼泪又下来了。她想起母亲那几年。不提那个人,不提那段感情,好像那些年根本不存在。但存在过。母亲只是把它埋起来了,埋得太深,后来自己也挖不出来了。
“我不想变成我妈。”
“那你做她没做到的。”陆微夏握住她的手,“趁早走。趁你还年轻,趁你最好的这几年还没砸进去。”
姜晚棠点了点头。
但她心里清楚得很。
她做不到。
至少现在做不到。
### 四
那天晚上两个人把两瓶红酒都喝完了。
陆微夏酒量不错,但喝多了话也密,开始嚎歌。《后来》《成全》《他不爱我》,一句没在调上。她搂着姜晚棠肩膀闭着眼扯着嗓子唱:“他不爱我,牵手的时候太冷清,拥抱的时候不够靠近——”
姜晚棠被她逗得直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微夏,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贪心?”
“贪个屁。”陆微夏眼都没睁,“你要个正常关系,这叫贪心?这是基本人权好吧。他给不了你,倒打一耙说你要太多,这叫啥?这叫把你绕进去。他在让你觉得是你有毛病,不是他有毛病。”
“那他怎么就能跟沈清音处成那样?”
“因为沈清音不要啊。”陆微夏说,“沈清音要的不是正常关系,她要的是赢。她不要名分不要承诺不要任何让他有压力的东西。她只要一件事——他身边没有别人。她能等,等十年二十年,等他跑累了折腾不动了,他就归她了。”
姜晚棠半天没说话。
“所以你明白了没有?”陆微夏睁开一只眼瞅她,“你跟沈清音的区别不是谁更好谁更配。是你想要他的人,她想要赢这个结果。你要的是过程,她要的是结局。”
“那你觉得谁能赢?”
陆微夏沉默了几秒:“他如果不变,谁都不能赢。你会等不下去走人,她会得到一个根本不爱她的人。到头来三个人谁都不好过。”
“万一他变了呢?”
“他不会。”陆微夏说得斩钉截铁,“三十五了。他不会因为哪个女人改变。他要变只能是因为自己想变。可他哪里有想变的迹象?”
姜晚棠没答话,把脑袋靠在陆微夏肩膀上闭了眼。
“我好累。”
“知道。”
“我不想喜欢他了。”
“知道。”
“可我管不住自己。”
“知道。”
陆微夏搂着她,跟小时候一样,一下一下拍她后背。她们小时候也是这样,姜晚棠跟她妈吵架哭鼻子,陆微夏就在旁边拍她后背,一句话不说。
“没事晚棠。管不住就管不住呗。但你就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多喜欢他,别把自个儿弄丢了。你是姜晚棠,不是‘傅司珩身边那个女的’。你有你的画,你的事,你的路要走。他可以是你全世界,但你得先有自己的世界。”
姜晚棠嗯了一声。这话她记住了。
但后来她才慢慢明白,记住和做到中间隔了好几年。
### 五
陆微夏在北京待了三天。
她做了不少事。陪姜晚棠改策展方案,拉她去牛街吃涮肉,拽着她逛三里屯买了一双鞋。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开瓶酒唱歌。
但她做得最多的,是帮姜晚棠拆傅司珩这个人。
“你看。”陆微夏翻着姜晚棠手机聊天记录,“他从来不主动跟你说‘我喜欢你’,但你问他他又回。说明什么?说明他不是不喜欢你,他是怕。他怕关系一确定就有期待,期待就会有失望,失望就会难受。所以他不确定不承诺不拒绝不负责。”
“那他为什么要帮我?”
“帮你不算承诺啊。”陆微夏说,“帮你办画展、介绍人给你认识、送你回家。朋友也能干这些事。他干完了就告诉自己‘我就是帮朋友个忙’,不用担男朋友的责任。”
“沈清音呢?”
“沈清音是他安全区。”陆微夏说,“认识十年了。他清楚沈清音不会走,不会给他压力,不会逼他改。他在她面前可以做‘司珩’,不用端着当‘傅总’。你不一样。你是新人,他对你的期待摸不准。摸不准的东西他害怕。”
姜晚棠听完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你怎么懂这么多?”
“我做杂志的啊。”陆微夏笑了,“我采访过多少这种男的。有钱、有本事、亲近不起来、不敢爱。毛病都一样,怕输。生意场上敢赌敢搏,到感情跟前连牌桌都不敢上。”
“为什么?”
“生意场上输了重来就行了。感情要是输了,心就碎了。所以他们干脆不上桌。”
姜晚棠没说话。她忽然觉得傅司珩有点可怜。想要又不敢要,喜欢又不肯认。明明能抓住偏要推开。
而她正在被他推开。
### 六
陆微夏走的那天北京下着雨。
俩人在北京西站门口道别。陆微夏撑着伞,姜晚棠就站在雨里没躲。头发一会儿就湿了。
“你进去吧别淋了。”
“没事儿我喜欢雨。”
“你就是喜欢折腾自己。”陆微夏白了她一眼。但眼神里头全是不放心,“我跟你说的那些都记着没?”
“记着了。”
“真记着了?”
“真的。”
“那你背一遍。”
姜晚棠笑了:“再喜欢他也不能把自己弄丢了。”
“还有呢?”
“他可以是全世界但我得先有自己的世界。”
陆微夏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塞她手里。
“什么?”
“短视频运营方案。”陆微夏说,“让团队给你出的。你画画不差,老在他那个圈子里转悠什么,往外走走。”
姜晚棠攥着U盘眼眶又热了。
“微夏你干嘛对我这么好啊。”
“废话,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陆微夏看着她,“而且我不想看你走你妈的老路。”
两个人抱了一下。陆微夏拍了拍她后背转身进了候车室。
姜晚棠站在雨里看着那个墨绿色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U盘,忽然觉得世上的爱大概分两种。
一种像傅司珩那样——给你花,给你资源,跟你说“等我”。但不给你准话,不给你以后,不让你踏实。
一种像陆微夏这样——骂你一顿,塞你一套方案,大老远飞过来陪你喝酒唱歌掉眼泪。
两种她都有。
可她偏偏想要头一种。
人就是贱。她也知道自己贱。但这玩意儿它由不得你啊。
### 七
陆微夏走了以后姜晚棠开始做短视频。
照着那个方案注册了号,叫“晚棠画画”。第一期拍的是“策展人的一天”:早上六点起来去胡同写生,下午窝在咖啡馆改方案,晚上回宿舍翻书画图。拍得挺糙的,手机一架就录了,没滤镜没特效。
发出去那天晚上播放量十几。一半是方念贡献的,一半是陆微夏贡献的。
“正常。”陆微夏微信说,“你接着发,慢慢会有人看的。”
姜晚棠就接着拍。第二期第三期第四期。她拍画画的过程,拍胡同里窜来窜去的猫,拍老周冲咖啡,拍三酉咖啡馆窗外头的夕阳。每期就一两分钟,剪得也粗糙,但每期她都来来回回剪好几遍。
到第六期的时候出了点动静。
那天拍的还是她自个儿一天,但没搞什么“策展人”的噱头了。就是早上出门写生,中午在老周那儿吃了碗面,下午改方案改到天黑。视频最后她对着窗外月亮说了句话,顺嘴秃噜出来的:“今天也没啥特别的。但是能画画的日子吧,都挺好的。”
就这一句。也不知道戳着谁了。
发出去那晚播放量还两千出头。第二天早上醒了拿手机一刷,二十万了。到晚上再看,八十万。
评论区热闹起来了。“这姑娘画得真好”“看哭了”“这才是艺术该有的样子”。
但最顶上一条评论,匿名的,点赞三千多。
“蹭热度罢了,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姜晚棠看见这条的时候手指头凉了半截。她不是没被人说过。上学那会儿也有老师说她的画“太感性,缺力度”,那种至少是有来由的批评。这条算什么?没头没脑冲上来就骂。
她点进那个账号主页看了一眼。IP属地:上海。
上海。
沈清音在的城市。
### 八
她没跟陆微夏提这事。不是不想说,是觉得拿不准。上海那么大,IP地址又不等于人。她不想单凭这个就去说人家什么。
但她心里头别着一个疙瘩。怎么都抹不平。
沈清音对她真的那么好吗?请下午茶,给论坛邀请函,在朋友圈晒合照。表面都挺好。可下午茶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他以前跟我表白过但我没同意”。论坛邀请函让她欠了个人情。合照一发,所有人都觉得“她俩是朋友”。
每件事都让你说不上哪里不对。但你就是不舒服。
姜晚棠点开沈清音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一张自拍,站在某个美术馆展厅里,配文:“艺术真好,让人忘掉烦恼。”
傅司珩点了赞。
她盯着那个赞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扣桌上了。
翻开速写本,画了今天的自己。站雨里看陆微夏的背影消失在火车站。
画完了在底下写了一行字:
“微夏说不能把自己弄丢了。可我好像已经丢了。丢在讲座那天晚上,丢在三酉咖啡馆,丢在他那句‘只有你画的才是我’里头了。我把自己挂他身上了。要怎么样才能摘下来?”
写完了没涂掉。就搁那儿放着。
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苏姨跟她说过的一句话:“孩子,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爱错了人。是爱到连自己都找不着了。”
那会儿没听懂。
现在是真懂了。
### 九
当天晚上傅司珩发来消息:“周末有个拍卖会,要不要一起?”
姜晚棠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搁键盘上头半天没落下去。
她想起陆微夏的话——“你是‘在的人’,不是‘爱的人’。”
想起那条评论——“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想起自己在速写本上写的那句话——“怎么才能摘下来?”
深吸了口气,打了三个字:“不去了。”
“为什么?”
“不想去。”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好几次又灭了。最后发过来一句:“还在生气?”
“没有,就是不想去。”
“因为清音的事?”
姜晚棠看见“清音”两个字胸口就堵得慌。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你们喝了下午茶,聊得挺好的。”
聊得挺好的。
姜晚棠盯着这四个字有点想笑。沈清音跟他就说了这四个字。没说“我告诉她你跟我表白过”,没说“我发了合照”,没说“我让所有人都觉得你俩是一对”。
就“聊得挺好的”。轻飘飘的。
“她跟你说没说过,她告诉我你跟她表白过?”她把这行字敲出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发出去了。
那边安静了好几分钟。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最后回过来一句:“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很早以前的事。
不是“我不喜欢她”,不是“那都过去了”,不是“我现在在意的人是你”。
是“很早以前的事”。
这个回答比什么都不说更让人难受。它等于告诉你:是真的,他确实跟沈清音表白过,沈清音也确实没答应。他俩之间确实有过那么一段。
而她就是个后来者。他被人拒了之后才碰上的那一个。
一个退而求其次的。
姜晚棠没再回了。她把手机搁桌上走到窗边。雨还在下。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让雨打掉了一地。
她站那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楚。
她喜欢的人不会把她排在第一。她在他那儿大概排在第七。第一事业,第二沈清音,第三社交,第四体面,第五过去,第六未来。她第七。
第一不可能是她。永远不可能。
### 十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决定。
不拒绝他了。不是因为原谅了,是想通了。既然她走不了,那就换个活法。以前她是“等着”的那个。等他来找,等他的消息,等他的承诺,等他“处理好”。往后不这样了。
她要自己动。不是为他动,是替她自己动。画她的画,做她的策展,拍她的视频,把自个儿往大了撑。将来别人提起“姜晚棠”三个字,不是因为她是“傅司珩身边那个女的”,是因为她画得好、策展有想法、这人有点东西。
这是陆微夏教会她的。再喜欢一个人,也不能把自己弄没了。
她翻开速写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了行字:
“不等了。不等消息不等承诺不等他处理好。我干我的。他爱来来爱走走。”
写完了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
头一回,想到他的时候没掉眼泪。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份决心撑了三天。
第四天他发了条消息:“我想你了。”
她看见这四个字心脏快蹦出来了。
她回:“我也是。”
然后合上速写本,把那一页压在底下,假装自己没写过。
人就这德行。说好了不等,那人一冒头,什么都忘了。
不是骨头软。
是劲儿用完了。
### 十一
陆微夏回了上海没闲着。
她找人查了那个匿名号。做杂志的人脉广,辗转了两道手,查到了绑定的手机号。
她坐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的结果。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果然。
她没有给姜晚棠发消息说自己查到了什么。有些事说出来不如让人自己慢慢明白。但她拿手机给姜晚棠发了条微信:“晚棠你那账号要不要让我团队帮你运营一阵?我们正好试试新业务。”
姜晚棠回得挺快:“不用了吧,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你就当帮我个忙。”
“那,行吧。”
陆微夏放下手机往后一靠。窗外上海的天灰蒙蒙的。
沈清音。
你爱玩是吧。
那咱就慢慢玩。
看谁玩得过谁。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