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一杯下午茶
沈清音的微信是画展结束第三天来的。那天下午我坐在三酉咖啡馆,嘴里塞着半块全麦三明治,腮帮子鼓着,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我低头瞄了一眼,沈清音。头像那朵花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看着像芍药又像月季。她说晚棠,听说你画展很成功,恭喜你。改天有空一起喝个下午茶吧,我请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嘴里的三明治忽然就咽不下去了。认识她到现在统共就见过一面,她公司年会上。那天她穿墨绿丝绒裙,挽着傅司珩的胳膊从门口走进来,灯光打在她头发上亮晶晶的。她走到半道忽然偏头往我这儿看,目光对上的时候她笑了一下,说你就是姜晚棠?司珩跟我提过你,说你很有才华。我当时嘴里正含着一口香槟,想咽又觉得不礼貌,想说话又怕喷出来,最后只能冲她点了点头。她也没多留,笑完就走了。
但她看我的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一眼怎么形容呢,像冰面上搁了一杯温水,看着是热的,手放上去才知道底下全冻着。她打量我的样子不让人讨厌,但你就是知道自己被看了个清清楚楚。
我给沈清音回了句“最近有点忙,改天吧”,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下午她又来了。消息写道:听说你常去三酉?那家店我也特别喜欢。明天下午三点怎么样?我刚好在附近有个会,顺路。
方念当时就坐在我对面刷手机,瞥了一眼说,这人怎么跟布置任务似的。我说我也有这种感觉。方念说那你答应吗?我想了想,说去。她说你不是忙吗,我说忙也不差这一个下午。方念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不是就想知道她到底要干嘛。我没吭声,但方念跟我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她太了解我了,看我不说话就什么都懂了。
那天下午我到三酉的时候,沈清音已经坐那儿了。她就挑了个靠窗的位置,下午那会儿太阳刚好斜着打进来,把她半边肩膀照得暖融融的。她面前搁着一杯美式,穿的是米白色羊绒衫配深灰阔腿裤,头发没怎么打理,就那么披着。妆也没怎么化,但怎么说呢,这人底子太好了,随便往那儿一靠就很好看。是那种从小不愁吃穿的好看,什么委屈都没挨过的好看。
她看见我进门就抬手招了招。老周端了杯拿铁到我桌上,下巴朝沈清音那边一努,沈总请的。我道了声谢坐下来,沈清音笑着说别叫沈总了,怪生分的,叫清音姐就行。我说好,清音姐今天找我什么事。她说没什么大事,司珩总在我面前提你,说你策展挺有想法的,画画也好。我就想认识认识你。
我端杯子抿了一口,没搭腔。她也不急,两个人就那么安静了一会儿。窗外胡同里偶尔有电动车窜过去,喇叭声远远近近的。她先开的口,语气特别随意,像聊天气似的,你跟司珩认识多久了。
两个月。
才两个月啊。她点了下头,那表情说不上是感叹还是什么,那他跟你提过我吗。
提过。说你们是多年的朋友。
朋友。她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又收回去。放下咖啡杯,看着我,声音放轻了,他跟我表白过。
我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咖啡差点泼出来。稳住了,脸上应该没露出什么来。三年前,就在这家店,她说,他就坐你现在这个位置。他说他喜欢我,问我要不要跟他在一起。我拒绝了。不是不喜欢他,是那时候我觉得他没想明白。他觉得我合适,家世、学历、圈子都合适,但合适跟喜欢不是一回事。我不想当那个“合适”的人。
她说到这儿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来回划了一圈。我本来以为他会不太高兴,但他没有。他说好,就这一个字。然后我们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一样,一直到现在。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那个眼神真诚得让人有点吃不消,我就跟你说这些不是想炫耀什么。司珩那个人吧,他不是不会爱,他是怕爱。他怕的东西太多了,他宁可什么都不抓,也不愿伸手去够一个可能够不着的东西。他怕输。
我说谢谢清音姐提醒。我这人有一个毛病,越紧张的时候声音越平。方念说我像块砖头,该有反应的时候全闷里面了。但那天我觉得这个毛病挺好使的。
她从包里抽了一张邀请函放在桌上,推到我跟前。下周有个艺术论坛,在国贸那边,来的都是行业里有头有脸的人。我手里有几个名额,你拿去用。她又笑了笑,司珩也去,你们可以一起。
我低头看了几秒那张纸。烫金字的抬头,日期地点印得清清楚楚,底下她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晚棠,期待你的到来。清音”。字迹圆圆的,跟她那个人一样体面。我收下了。倒不是多想去,是那会儿我忽然反应过来了,她要的根本不是帮我。她帮我,是为了让我欠她的。我欠了她的,她就有理由一直跟我来往。来往多了,她就能一直知道我在干什么。这个“关心”不是给我的,是给傅司珩的。只要她还在我生活里待着,她就能随时摸清,傅司珩跟我走到哪一步了。
我从三酉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胡同里路灯还没亮,脚底下砖缝坑坑洼洼的,走快了两回差点崴了脚。我就慢慢走,脑子里乱哄哄的。你很难说她坏,她确实给你递了好东西,下午茶、邀请函、掏心窝子的话。但那些东西每一件都带着一根看不见的线。他跟我表白过,他只是觉得你合适,他不是不会爱是不敢爱。每句话翻过来覆过去就一个意思:你不够。你不是他想要的,你是他退了一步才看见的。
我在胡同里兜了个圈子又绕回三酉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周正擦杯子,看见我一愣,怎么又回来了。我想喝口热的。他瞅我一眼,没多问,倒了杯热水搁我面前。我把那张邀请函拍桌上,说她又找我了。
谁。
沈清音。
老周擦杯子的动作慢下来,嗯了一声。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她跟他表白过。三年前,就在你店里。
老周把杯子放下,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我知道这事儿。但那不是喜欢,他就是觉得她合适。她那会儿刚回国,家里有人脉圈子里也有脸面,他觉得跟她在一块儿省事。她拒绝以后他蔫了一阵子,后来就没后来了。这人吧,合适和喜欢分得可清了。觉得合适的他伸手,觉得喜欢的他缩手。
我说那他现在还喜欢沈清音吗。老周想了想,这个看你怎么说了。你要是说偶尔想起来觉得这人还行,那算。你要是说想跟她过日子,那不算。那他对她算什么。习惯。十年了,习惯有这么个人在跟前晃着。习惯比什么都厉害,爱没了人散了,习惯能一直留着。
老周把手里那个杯子放回架子上,转过身看我。晚棠我跟你说,她找你喝茶说那些,不是为了你。她是试试你有多沉。你听了就缩了,她就不用费事了,你听了反而往前冲,她就要开始围你了。你今天啥反应。
我回想了一下,我今天好像没怎么动。她说她的,我听我的,从头到尾连眉头都没怎么皱。我说我可能让她看不透。老周点头,那最好。她怕的不是你跟她抢,她怕的是她看不懂你。
那天晚上回宿舍,方念已经躺下了。我猫着腰进屋开台灯,把邀请函摊桌面上。灯光打在那一行字上,我盯着“期待你的到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翻手机点开沈清音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一张三酉门口的照片,阳光刚好照在木招牌上,配文是“今天跟一个可爱的妹妹喝了下午茶,聊得很开心。年轻真好,让人想起十年前刚入行的自己。”
底下十几个赞。傅司珩也在里面。
我看着那个小头像,心里头忽然特别堵。他大概就是随手一戳,觉得这条朋友圈没什么。但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看了没有?年轻真好,让人想起十年前刚入行的自己。表面上在夸我,底下压了一层,你还嫩着呢。我十年前就在这个圈子里了,你才哪到哪。傅司珩那个赞在沈清音那儿是什么意思,是你认同她说的话,你认同她在我跟前摆出的那个姿态。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桌上,闭眼睛靠着椅背。累。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想睡又睡不着,脑子里来来回回倒带。她什么意思,他什么意思,他到底喜不喜欢我,我到底该不该接着耗。想了半天也没个头绪,我抓过手机给陆微夏发了一条,微夏我想你了。
三秒钟电话就过来了。她声音带着警惕,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想你。她呸了一声,少来。你哪回不是心里有事才找我的。说吧。
我把下午的事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的时候我坐床上抱着膝盖,声音压得低低的,怕把方念吵醒。陆微夏那边安安静静地听,一句都没打断。我讲完了她才开口,姜晚棠你听好。沈清音不是在跟你做朋友,她在跟你下棋。她跟你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件事,都在干同一件事,让你觉得自己不行,然后你自己走。
我说我知道。她说知道你还去。我说我想看看她想干什么。她说那你看到了。我说我看到了,她不跟我吵,她就一圈一圈围着我转,让我自己怀疑自己。
陆微夏叹了口气。沈清音这人吧,毛病就是太精了。走一步算三步,每句话都拿天平称过才往外倒。这种人活得很累。而且她有个窟窿填不满,她太在意傅司珩了。她嘴上说他跟我表白我拒绝了,你看她干的这些事,哪件不是在说我还在这儿呢。她不是不想要他,她是要一个他自己跑回来的剧本。
我翻了身趴在枕头上。那她为什么不直接跟他在一起。
因为直接在一起太没劲了。她要的不是在一起,她要赢。等傅司珩左转右转一大圈发现还是她最好,然后颠颠儿回来找她。那她就赢了,赢了时间赢了人赢了自己。我说那她赢了吗。陆微夏说你来了。
我攥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她说你是变量晚棠。沈清音不怕你画画好也不怕你年轻,她怕的是你真能让傅司珩动心。她十年没捂热的东西你两个月就够着了,那她这十年算什么。可我也没有啊,他连喜欢我都没说过。陆微夏说但他在向你走。他给你弄画展让你画他肖像半夜在你楼下待着,这些事他对沈清音做过吗。没有。他对她就是把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的。对你他在往前蹭。这个区别沈清音比你还清楚,所以她慌了。她一慌就约你喝茶了。
我下巴搁在枕头边上,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小条月光。微夏,你说他到底喜不喜欢我。
陆微夏顿了两秒。你问过我三次了。我还是那句话,一个人连“我喜欢你”都说不出口,那他再喜欢你也就是那么回事了。
这句话像一个塑料袋蒙在脸上,看不见但是闷得慌。不是因为我不知道,是因为之前没人替我说破过。傅司珩对我的那点东西,可能就是半满的杯子,晃一晃还能喝两口,倒了也不可惜。
我那天晚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过去。迷糊间做了一个梦,我站在一扇铁门前面,肩膀都撞疼了那门动都不动。我喊有人吗,没声。我又喊傅司珩你在吗,过了好半天门那边传来一个声音,远远的,在。我说你开开门行吗。那边又没声了。又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自己推不开吗。我推不开。那边沉默了很久,说那我没办法。
我是被“那我没办法”这四个字硌醒的。枕头湿了一小片,也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开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四点多,天还黑着。
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那种闷劲儿慢慢过去了。我给沈清音回了一条,清音姐论坛我去,谢谢。又给傅司珩发了条消息,下周论坛你也去吗。他回得挺快,去。一起?
我看着“一起”两个字出了会儿神。一起。这两个字像碗没放盐的面条,能吃饱但没什么味道。我打了“好”发过去,把手机扔一边。
后来那几天我开始翻参会嘉宾的名单。来的人不少,画廊的拍卖行的评论的收藏的,好些名字我在书上看过。作品集重新打印了十份摞在桌上,自我介绍写了删删了写,改到后来我自己都背烦了。方念有天晚上敷着面膜看我折腾,说你是去开会还是去面试。我说都是。她把面膜揭了下半截露出嘴来,说你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遇事先慌,现在先干活。我想了想还真是,以前总是怕做得不够好被人挑毛病,现在怕归怕,手该动还是得动。
论坛前两天陆微夏发消息说她也要来北京出差,那天她会到场。我说你又不在名单上。她说我有人带。谁。她说你猜。我说你该不会……她说对,我跟主办方认识,蹭个名额的事。我说你什么时候认识的人。她说早就认识了,没派上用场而已。我说你是不是要来给我撑腰。她说你管我干什么,你那天别缩就行。
我说我不会缩的。她说那最好。
论坛那天早上我换了两次衣服。第一件太板正了,穿上像要去签合同。第二件又太松垮,站镜子前头跟刚从被窝爬出来似的。方念啃着包子看我纠结了半天,从她衣柜里扯了件灰蓝色西装外套甩过来,穿这个。我套上站镜子前看了一眼,肩线刚好,颜色也不扎眼。行了就它了。
出门前多照了两秒镜子。头发扎起来,脸上拍了层薄粉把黑眼圈压了压。我跟镜子里的自己说,你就是去那儿待着,该说话说话该接名片接名片,你叫姜晚棠不是谁带着的小跟班。
那天天不错,十月份的阳光薄薄一层,不烫人。我往地铁站走的时候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身上是暖的。
到了国贸那家酒店门口我站了两秒。玻璃门里头闹哄哄的,签到桌前排了一小截队伍。我正往台阶上走,余光扫见旁边停了一辆深色的车。副驾车窗降了一半,里面那件米白色羊绒衫我认得。
沈清音也到了。她没看见我,正低着头划手机。驾驶座上那个人偏过脸跟她说了句什么,她抬头笑着回了一句。那个人侧脸我没完全看清,但那个轮廓我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
我收回视线推门进去了。签到台的姑娘问名字,我说姜晚棠。她低头翻了翻名单,然后抬头笑了一下,您的座位在第一排,右手边,名牌已经放好了。
第一排。
我往里走的时候步子没停,脑子转了一下。第一排的位置不是随便排的,沈清音给我放这儿,要么是让全场看见谁带来的,要么是让全场看见谁旁边的。搞不好两样都有。
找到座位坐下,桌面上斜靠着一张名牌,“策展人 姜晚棠”。我低头看了两眼,把包搁脚边,抽出作品集放在桌角,然后直了直背。
手机亮了一下。陆微夏发来一条:我到了。你人搁哪。
第一排右手边。
行了别动。我一会儿去找你。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周围人越来越多,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声响,椅子腿拖地的刺啦声,有人笑着打招呼寒暄。我坐那儿没动,手搁在作品集封面上,指腹沿着纸边来回刮。边缘有点毛糙。
大厅侧门那边有动静。我偏头看了一眼,沈清音走进来了,换了条深蓝裙子,头发盘上去,整个人的精神头跟那天在咖啡馆判若两人。她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话,笑得大方又妥帖。经过第一排的时候她往我这边偏了一下头,嘴型动了动,说的是“来了”。
我点了一下头,也说了句“来了”。声音不大,她大概没听到。她已经走过去了。
侧门又进来一个人。黑外套,步子不紧不慢,旁边有人招呼他他就点个头,嘴角不怎么动。他往第一排走的途中视线扫了一下,撞上我的,停了一瞬。我没让开。他也没多停,就那样碰了一下过去了。坐到左边隔了三个位子的地方,翻开面前的材料低头看起来。
我转回脸看向前面的舞台。灯光白晃晃地打在空台面上,场子里的声音像煮开的水,咕嘟咕嘟往耳朵里灌。但我其实什么也没听进去。脑子里来来回回就一句话,是今早出门前程征最后那条微信。他说,你要碰见她了,少说话。我说知道了。他又来了一条,我不是怕你吃亏。我想问他那你怕什么,他再没回。
后来我坐在那儿等开场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个无关的事。我脚上那双鞋后跟有点磨脚,早上出门贴了块创可贴,但走了这一路好像已经蹭开了。脚跟那儿一抽一抽地疼。我低头瞄了一眼,鞋面上落了一小块灰。
台上灯亮了。主持人走出来试麦,喂了两声。场子里慢慢安静下来。
我把脚放平,手从作品集上拿开搁在膝盖上。
论坛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