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白月光的茶**
热搜的事儿姜晚棠没再提过。不是不想提，是她翻来覆去琢磨了一晚上，越琢磨越觉得一个事实像块石头一样压在那儿硌得慌：她跟傅司珩什么关系都算不上。你说朋友吧，朋友也有亲疏远近。她这个位置挺尴尬的，属于那种对方没有任何义务跟你解释任何事情的那类朋友。
第二天早上方念看见她脸就皱了。
"你昨晚干嘛了？眼睛下面那两坨黑的。"
"没干嘛。"
"你管这叫没干嘛？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
姜晚棠懒得搭腔，低头扒拉手机。沈清音昨晚发了消息过来，说下午要不要一起喝个茶。她当时困得迷迷糊糊的就回了句好，现在清醒过来看见那条记录就开始后悔。她跟沈清音也没多熟，上次咖啡馆那回是第一次见面，这就约下午茶了，进度也太快了点儿。方念歪头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你要去？"
"嗯。"
"你俩又不熟。"
"就喝个茶。"
方念看了她几秒，嘴角一撇："反正你自己多个心眼。"
下午两点到的国贸那家酒店行政酒廊。阳光从落地窗灌进来，每一桌都摆了白色蝴蝶兰，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香味，有点像香水掺了茶。沈清音穿一件鹅黄色针织裙，头发散着，耳朵上两粒小珍珠耳环在光里闪了一下。她看见姜晚棠就招手，笑得特自然，像两人已经是老熟人了。
桌上两杯伯爵茶已经摆好了。姜晚棠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刚好入口。她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这人连她几点到都算得准准的，茶泡得早一点就凉了晚一点又烫嘴，现在这温度，肯定是掐着时间让服务员上的。想到这一层她就不太舒服，不是讨厌沈清音，是觉得这种做什么事都提前算好的性子，挺让人紧张的。
"你的画展我看了照片，"沈清音放下杯子看她，"那幅卖糖葫芦的老人画得真好。就是，怎么说呢，又沧桑又暖和，放在同一张画里不打架，挺难的。"
"谢谢。"
"其实今天约你出来，"沈清音双手叠在桌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一点，像要说句什么悄悄话，"是想聊聊司珩的事。"
姜晚棠没吭声。手指在杯壁上蹭来蹭去，目光落在桌面那朵蝴蝶兰上没动。
"我跟他认识十年了，"沈清音说，"他这个人你知道的，嘴紧得要命。好多事他家里人都不一定知道，但会跟我说。大概因为我没有利益相关吧，他反而放得开。所以你能让他主动帮你做那些事，我确实挺意外的。"
姜晚棠抬起头看了看她。
"你跟他……就只是大学同学？"
"差点就在一起过。"沈清音语气挺随便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儿，"大四那年他跟我表白过，我当时决定出国，没答应。"
姜晚棠胸口那块石头好像突然变沉了。她想过好几种可能：沈清音单方面喜欢他，或者他对沈清音完全没那个意思，又或者俩人都喜欢但阴差阳错就错过了。她就是没想过，居然是傅司珩先开的口。傅司珩那个人，说"你太贪心了"的时候眼睛都不带眨的，居然也会主动跟人说喜欢。
但话又说回来，他那时候才大四，跟现在肯定不一样。人都会变的。她这么想着，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但没压下去，反而拧得更紧了。
"不过都过去了，"沈清音摆摆手，"现在我们就是关系挺好的朋友，什么都聊。"
"什么都聊？"姜晚棠重复了一遍。她也知道这么追问挺傻的，但就是没忍住。
"对呀，比如你的事儿。"沈清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眼角还带着点笑，"他说你画画的时候特别专注，谁叫你你都听不见。说你喝拿铁一定加两勺糖。说你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他说你这个人不装。"
姜晚棠的手指攥着杯柄攥得指节发白。那些话傅司珩跟她说也就算了，现在拐了好几道弯从沈清音嘴里说出来，她觉得自己像件衣服被翻来覆去地展示给别人看。他提这些的时候是什么语气？是随口说的还是专门聊到她？她无从知道。只知道本来应该是两个人的事儿，现在变成了三个人甚至更多人的事儿。这感觉挺操蛋的。
"晚棠你别多想啊，"沈清音语气软了些，"我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既然司珩把你当朋友，那咱们也能做朋友。"
"我不太跟不太熟的人喝下午茶。"姜晚棠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挺冲的，但她没打算收回来。
沈清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你这个人，跟他说的一样。他说你从来不装。不会刻意讨好谁也不会故意冷落谁。"
姜晚棠把杯子放回桌上，力道稍微重了点，茶水在杯里晃了两晃。
"这些话，"她看着沈清音，"他跟我说就行了。不用再转一道。"
沈清音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多嘴了。"
后面聊的什么姜晚棠其实记不太清了，好像聊了哪个美术馆的展值得看，又聊了哪家甜品店的蛋糕没那么甜，还聊了北京今年冷得比往年早。每句话之间都像隔了一层东西，不是尴尬，是那种两个人都在小心躲着什么的感觉。
临走了沈清音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什么东西？"
"上海的国际艺术论坛邀请函。我认识主办方的人，帮你要了一张票。那个论坛挺难进的，到时候好多美术馆的馆长跟策展人都去，对你以后发展有好处。"
姜晚棠抽出里面的纸看了看，烫金字体，主办方是业内挺有名的一家机构。她把信封收进包里说了声谢谢。
"到时候可以一起逛展，"沈清音笑着说，"我挺喜欢当代艺术的，就是身边懂的人少。"
"你可以叫傅司珩。"
沈清音哈哈笑出声："他啊？他对艺术一窍不通。上次我拉他去看一个全部是白色的展览，他站在一幅白画前面看了半天，特别认真地问我：这幅画是不是还没画完？"
姜晚棠没绷住，嘴角也翘了一下。她脑子里确实出现了一个画面：傅司珩皱着眉站在白画前面，一副困惑的样子。那画面确实好笑。但笑过之后她又觉得不太是滋味，沈清音能随口讲出这种小细节，说明他们之间确实有那种一起逛展互相吐槽的日常关系。这种日常她跟傅司珩之间没有。至少现在没有。
出了酒店天快黑了。两个人站在门口等车，长安街堵得跟粥似的，刹车灯红成一片。
"晚棠，"沈清音忽然叫她名字，声音低了点，"我冒昧问个问题。"
"嗯。"
"你喜欢司珩吗？"
姜晚棠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攥紧了里头的手机。
"我们就是朋友。"
"朋友？"沈清音转过头看她，"你觉得他做的那些事儿，是普通朋友能做的？"
"你刚才不是说了嘛，他不太会照顾人。办画展什么的，可能就是拿我当朋友才帮的。"
"这话你自己信吗？"
姜晚棠没回答。车来了，她拉开门坐进去，沈清音弯下腰从车窗外喊她："晚棠，我说的你别往心里去。我拿你当朋友才说这些的。"
"我知道。"姜晚棠说。
车开出去之后她靠着椅背，看着后视镜里沈清音的身影被车流吞掉。她拿出手机翻到傅司珩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昨晚的晚安。她没回，他也没再发。
她关了那个对话框，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沈清音的朋友圈。最新一条就是今天下午茶的照片，两杯茶一碟马卡龙，阳光照桌面上，配文写着"和可爱的妹妹下午茶，聊了很多，很开心"。照片里没有她的人。
傅司珩点了个赞。
姜晚棠往下翻。沈清音上周看展的自拍，他点了赞。上上个月她生日发的照片，他也点了赞。每一条都点了，一条没落。
她盯着那排整整齐齐的点赞看了半天。所以他知道她今天和沈清音在一块儿喝茶，但他什么都没问。既没问你们聊了什么，也没说别往心里去。他就只是点了个赞。
她忽然想起沈清音那句话：他什么事都跟我说。现在看过去确实是真的。他们之间那种什么都可以说的关系，跟她和傅司珩之间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中间的差距像条河一样宽。而她呢，她在沈清音朋友圈里就是一个"可爱的妹妹"。挺讽刺的。
回到宿舍方念正趴在床上刷抖音，看见她进来翻身坐了起来。
"怎么样啊？"
"就那样。"
"什么叫就那样？聊什么了？"
"她说她跟傅司珩差点在一起过。"
方念直接弹了起来："啥？"
"大四那年傅司珩跟她表白，她没同意，要出国。"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说现在关系挺好的。"
方念翻了个白眼："她说你就信？"
姜晚棠没接话。手机亮了一下，沈清音发来消息说合照发朋友圈了。
她点进去，一张两个人的合影，沈清音搂着她的肩膀，两个人都对着镜头笑。照片里她自己的表情有点僵，但放在朋友圈那种地方，别人看着大概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开心合影。配文还是那句"可爱的妹妹"。
傅司珩又点了个赞。评论区还有好几个人留言说什么两位美女好养眼之类的。
姜晚棠看着那张照片，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不是气沈清音发照片，是她说不上来的那种别扭：沈清音在跟所有人说她跟姜晚棠是朋友，傅司珩看见了点了赞，说明他也觉得这样挺好。他的两个朋友能做朋友，多完美的局面。
可她偏偏是那个动了心的人，还得把自己那点心思摁得死死的。她什么都不能说，因为说了也没有立场。
她翻开速写本，笔尖搁在纸上，好几分钟没动。画不出来。脑子里乱得像颜料全挤到了一个盘子里，搅成一团脏乎乎的颜色。方念在背后喊她，她合上本子说不画了。
晚上关了灯，手机在枕头边亮了。
傅司珩发来一条消息："今天跟清音喝茶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那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半天，最后发过来一句："她人不错，可以多接触。"
姜晚棠看着这句话，笑了一声。笑完觉得嗓子眼发苦。翻译一下就是：你跟我朋友玩得来，我很高兴。
所以她在他那儿到底算什么？一个可以"多接触"他朋友的人？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烙饼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她做了个决定。不看他的朋友圈，不等他的消息，不琢磨他跟沈清音到底是什么关系。专心画画，专心准备策展人那个计划。做这些是为了她自己。
她排了张时间表，早上六点起画到中午，下午写方案，晚上看书。九点以后可以看手机，但不回他消息，除非他是有什么正事儿。
方念知道以后拍床板拍得咣咣响："开窍了！男人算个屁啊，画画才是真的！"
姜晚棠笑了笑。话是这么说，但做到没那么容易。走在路上看见一棵长得歪歪扭扭的树，她会想这树他要是在旁边会怎么说。吃饭的时候看见菜单上有美式咖啡，她会想起他胃不好还老喝这种东西。画画的时候就更别提了。有一回她画一个卖包子的阿姨，画完了端详半天，怎么看怎么觉得这阿姨嘴角那点弧度跟他有点像。她把画翻过来扣在桌上，发了会儿呆。
但她确实没有再主动给他发过消息。有什么想说的她就写在速写本角落，然后画片云画棵树盖住。
一周之后，青年策展人扶持计划的初审结果下来了。她过了。
那天中午她在走廊上看着手机，手一直是抖的。她的方案叫《城市缝隙：被遗忘的日常之美》，做了很多调研拍了很多照片，真能过初审她其实没想到。接下来还有终审，要面试，要交更细的方案。
她第一反应就是告诉傅司珩。这个念头像条件反射一样自己冒出来的。
但手指停在发送键上面，她又犹豫了。告诉他了，他转头跟沈清音随口提一句，沈清音再发个朋友圈说"恭喜可爱的妹妹通过初审"，他再点个赞。一切又回到了那条熟悉的轨道上。
她不想这样。也许是她想要更多，也许她只是不想当个"可爱的妹妹"。她也说不清。总之她没有发那条消息。
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北京冬天的天灰得挺彻底的，把整座城市闷在里头。她深吸了一口凉气，给温以宁发消息："学长，我初审过了。终审方案想请你帮我看看，方便吗？"
回复很快就到了："明天下午，宁空间见。"
"好。"
她放下手机，在速写本上写了一句："我过了一个初审，没有告诉他。"写完看着这行字想了想，没有涂掉。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但她总觉得哪块云后面藏了一点光，细得跟头发丝一样，但好歹是亮的东西。
晚上傅司珩发了消息过来，说画展后续的东西助理整理好了明天发。她回了一个好。他又问她最近忙什么，她说画画和方案。他问什么方案，她顿了一下还是说了策展人计划的事。
对方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过了初审？"
"嗯。"
"怎么没跟我说？"
她想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另一行又删掉，最后发过去两个字："忘了。"
那边又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然后屏幕上跳出来一句："下次别忘。"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挺久，鼻子突然有点酸。她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可能因为这听起来像一种承诺：我不会走，你随时可以告诉我。也可能她想多了，他就只是随口一说。她就是鼻酸了。
第二天早上他又发了条"早安"。她看了一眼，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拿起笔蘸了颜料，回了一个字："早。"
没有心跳加速。她低下头调颜色，画了几笔，又调了调。然后她边画边想，也许理性和感性不是打架的关系，是轮流来的。今天轮到理性值班而已。
那天深夜她坐在窗前翻速写本，不知怎么又点开了沈清音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当天下午发的，一张自拍站在美术馆里，背后一幅巨大的油画，配文"艺术真好，让人忘记一切烦恼"。底下赫然一个来自傅司珩的赞。
姜晚棠盯着那个赞看了一会儿，心里那股累的感觉又浮上来了。不是累眼睛，是累心。她在自己脑子里给他盖了座城堡，他是住在里面的国王，她一直站外面等着被邀请进去。沈清音是那个来去自如的人。
但仔细一想，其实门一直是开的，她只是不敢往里走。
她退出朋友圈打开速写本，画了下午在宁空间跟温以宁讨论方案的场景。温以宁坐在对面皱着眉翻她的方案，翻完了说你的东西有灵魂但缺了逻辑。他说的没错。她在画底下写："我的方案有灵魂但缺逻辑，我可能整个人也这样。"想想又加了一句："也许不光是方案，生活里也得把这俩搁一块儿使。"
写完把速写本合上关了灯。方念的呼吸声从对面床铺传过来，又轻又均匀。她也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吧。
沈清音从酒店出来上了辆出租车，开出两条街她才拨了个电话。
"林老师，是我。上次跟您提的那个青年策展人扶持计划，有个朋友也报了名，叫姜晚棠。央美的，方案我看过，底子挺好的，就是有些地方还能打磨。想请您终审的时候多给她提点建议。嗯。对，姜晚棠。好的，谢谢林老师。"
挂了电话她往座椅上一靠，嘴角翘了一下。她没注意后座还有个人。那人戴着耳机低着头，看起来跟这辆车没什么关系，但在沈清音打电话那会儿，她按在手机屏幕上的拇指停了一瞬。
陆微夏抬起眼睛看了眼前座那个女人的侧脸。她认得那个声音，也认得那个名字。她刚从外地回来，拖着行李箱本打算打车去车站，这辆车先被人拦了，她就跟着上了后座。
她又把耳机塞回耳朵里，头转向窗外看着路灯一盏盏往后倒。手机屏幕上是跟姜晚棠的对话框，光标一闪一闪的，但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记住了那张脸，也记住了那个声音。名字也记住了。沈清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