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他的世界
书名:擦肩而过的贪心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8809字 发布时间:2026-08-13

# 第三章:他的世界

接下来的日子,我把自己当成了一台机器。每天早上六点爬起来,背着画夹钻进胡同,找有太阳的墙角就坐下来画。胡同里那些老大爷遛鸟的、小孩追着跑的、猫趴在窗台上睡觉的,全画。傅司珩给的那个方案里提过一句,"把主题锁定在胡同里的人",别摆拍,抓瞬间。我就照他说的做。

下午三点到五点,雷打不动去三酉咖啡馆,坐靠窗那张桌子。老周把那位置给我留着,桌上一杯拿铁,一瓶洋甘菊。

有一天我憋不住了,说老周你不用天天换花。

老周擦他的杯子,头都不抬一下,说花是傅先生订的。

我问什么意思。

他说花店每周一送,预付了一整年的钱。然后他总算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补了句,傅先生说您画画喜欢暖色调的东西,洋甘菊最合适。

我握着炭笔的手停在那儿,不知道接什么话。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人到底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些的。我自己都没认真想过画画喜欢什么颜色在旁边,他倒替我记住了。

画展定在十二月初。傅司珩的助理每三天发一份邮件,海报做好了,邀请函印了,媒体通稿写完了,酒会的甜品也订了。每次我都回两个字,收到。没多打过一个字。

也不是冷淡。就是不知道怎么接。我这人习惯自己说了算,画什么是我的事,怎么展也是我的事。现在倒好,有人把一切都码得整整齐齐摆你面前,你只管伸手拿就行。可奇怪的是我不讨厌,这才是最让我发毛的地方。我甚至有时候会想,如果哪天他不安排了,我是不是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走了。这个念头让我更发毛。

傅司珩不怎么来咖啡馆。

偶尔来,但都是晚上七点以后,那时候我已经画完在收拾东西了。他点一杯美式坐我对面,一张张翻我当天的画。

这张好。他指着一张说。

我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画里的人有故事。

那张画的是胡同口卖糖葫芦的老大爷,脸上的褶子像河床干了似的。我画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觉得光打在脸上好看。但他这么一说,后来我还真跟那大爷聊了,才知道他年轻时是京剧团的武生,文革时腿被打断了,改行卖糖葫芦。一卖三十年,供了个女儿上清华。大爷说这些的时候语气特别平淡,跟讲别人家的事一样。

我问他怎么看出来的。

他说不是看出来的。他想了想,补了句,是感觉出来的。跟站在胡同口不用进去就知道里头有生活气息一个道理。然后他喝了口咖啡又说,你的画每张脸都有故事,不是谁都画得出来。

这种对话从不超过十分钟。他喝完咖啡就走,不多待一秒。

有时候我想,他到底是来看画的还是来看我的。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自己掐了。他那个世界里,我算个很小的角落。公司要管,会要开,人要在。能占他十分钟,已经够奢侈了。

我不知道那十分钟是他一天里唯一不看手机不回邮件不想工作的时间。这种事我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当时只觉得这人来去都干脆,跟算好了一样。

十一月中的时候,傅司珩带我去一个拍卖会预展。在国贸那边的私人会所,他说让我见识见识艺术怎么变成生意。我想了半天,还是去了。

穿了一条黑裙子,方念借我的。她比我矮一点点,裙子到我膝盖下面,倒像给我量身做的。化了淡妆,头发放下来。照镜子的时候觉得里头那个人有点陌生。方念在旁边说好看好看,就是笑得有点僵,你放松点。我说我挺放松的,她说你嘴都抿成一条线了还放松。我对着镜子又试了一遍,还是那样。

傅司珩开车来接我,黑色轿车,不是上次那辆迈巴赫,德系的什么牌子我不认得。他穿深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着。

他看了我一眼,说上车。

就没有别的了。你今天真漂亮,这裙子好看,一句没有。我坐进去的时候甚至想,他是不是压根没看出来我换了条裙子。

坐车里看窗外霓虹灯往后跑,突然觉得自己像借来的,暂时出现在他生活里,用完了还回去。

预展那个厅挺大,灯是暖黄色的,画框金灿灿。空气里一股香槟和香水搅在一起的味道。那些男人的西装看不出牌子,袖口在灯下一闪一闪的。女人的裙子贴身贴得跟第二层皮肤似的,每件都写着别问价。

我走在傅司珩边上,老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其实是在看他。我就是个配件,像他手腕上的表或者车钥匙。说实话那一瞬间我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不属于这里",脚底下踩着大理石地砖都觉得不踏实。

一个中年男人端着香槟过来跟傅司珩打招呼,眼睛往我身上停了一下,问这位是。

傅司珩说,姜晚棠,做策展的。

那人伸手说幸会幸会做策展好啊我们公司最近找艺术顾问。

我跟他握手的时候琢磨了一件事。傅司珩没说我"画家",他说"策展的"。画家太艺术了,策展人听着像个正经职业。不知道是该谢他还是该气他。可能都有吧。

预展上画很多,我一幅幅看,有的前面站好久。

有一幅油画,作者是个没听过的年轻画家,标价高得离谱。我凑近看细节,越看眉头越皱。

傅司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后头了,问我怎么了。

我说这幅画不对。

哪儿不对?

我指画布边缘说,画框是八十年代前的榫卯结构,但画布的钉眼是机器打的,八十年代之后才有的工艺。画框和画布差了至少二十年。除非这画家先找个老框子再往上画新画,不然这事说不通。

我没说完,因为看到傅司珩的表情变了。不是吃惊,是那种"果然如此"的样子。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你能确定吗?他问。

八成。有红外设备能百分之百。

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发出去,然后转过来看我,眼神里有种我还没见过的东西。他说你刚才说的话别跟别人说了,圈子小得罪人不好。

我说我就是说实话。

他说我知道,但有些话得等合适的时候说。

我听不太懂,但还是点了头。后来我才知道他当时已经在想怎么用这件事了,我还在那傻乎乎地以为自己多厉害。

预展完他送我回学校。车停宿舍楼下,没熄火,也没说话。

那幅画的事你管吗?我问。

他说管。但先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

他问我为什么能看出来。学油画的怎么懂颜料老化。

我说是我妈教的。她以前学材料化学后来转行做服装设计。她说看画真假别看风格看材料,风格能模仿,材料的年代骗不了人。我妈说这话的时候我还在上初中,坐在她缝纫机旁边看她打版,她就随口那么一说。谁知道后来还真用上了。

他问你妈妈做什么设计。

服装,自己有个小牌子。那时候我放学去她工作室写作业,满屋子都是布的味道。

傅司珩沉默了两秒,说你妈妈很厉害。

嗯。我低下头,说她走了。

走了?

去世了,大三那年,乳腺癌。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语气太平,跟讲别人的事似的。所以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了。其实说起来也没什么好说的,这么多年了。

车里安静了好久。

他没说节哀,也没说对不起。后来我才明白,他大概知道这些话没用。没了就是没了,安慰又改变不了什么。

下次拍卖会还带你来。他说。

好。

下车走进宿舍楼,到二楼从窗户往下看,那车还停在那儿,车灯亮着。我看了很久,直到车开走,尾灯消失在夜里。

第二天接了个电话。

陌生号,说是某艺术基金会的负责人,姓林,听说了我在拍卖会鉴定伪作的事,想约我聊聊。

我问你怎么有我电话。

他说傅总给的,说你很有天赋值得培养。我心想这人到底跟多少人提过我。

约在三酉咖啡馆见面。林先生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圆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的。

他说傅总说你一眼看出那幅画有问题。我干艺术基金二十年,能一眼看出来的不超过十个。你二十五,了不起。

我说是我妈教得好。这话我最近说了好几次了,每次说完都觉得自己像在拿我妈当挡箭牌,可她确实教了我很多。

你妈妈是?

不是圈内人。

他没追问,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说他们基金会每年有个青年策展人扶持计划,选三个人,给资金和资源。我要是感兴趣可以申请,傅总愿意做推荐人。

我看着那份文件,心跳快得自己都能听见。这个计划在圈子里什么分量我知道,相当于电影界的戛纳。进去等于跳过熬资历那一步。但我又觉得不踏实,这种好事怎么就砸我头上了。

我需要做什么?我问。

交一份策展方案,过初审和终审。傅总写推荐信,最后看方案本身。

我考虑一下。

不急,报名截止还有俩月。林先生站起来,临走又说了一句话。说姜小姐,傅总很少帮人。他帮的人,一定有他的道理。

我坐那儿看那份文件,脑子搅成一团。

他到底为什么帮我帮到这个份上。拍卖会上的一个"发现",就值得他动用自己的人脉推荐一个计划?

给他发了条消息,谢谢他推荐。

他回得很快,不用谢,只是把你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我看着这几个字,忽然懂了。

他那个世界里,每个人都有个该放的位置。员工有员工的位置,合作方有合作方的位置,朋友有朋友的位置。每个都精确安放,不多不少。

我呢。画家的位置是画展,策展人的位置是那个计划。

那"喜欢的人"那个位置呢?

空的。给谁留着呢。我不敢想。

画展前一个礼拜,傅司珩忽然下午老往咖啡馆跑。

三点准时出现,坐我对面开电脑工作,接电话回邮件,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我说你不用上班吗。

他说今天没会。

你昨天也这么说的。

昨天确实没会。

前天呢。

前天也没。

我放下炭笔看他,傅司珩你是不是闲得慌。

他抬起头,眼睛里那种笑我看不懂。他说你画画我工作,不影响你。

影响。

什么影响?

你坐对面我分心。

为什么分心?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因为我总不能说因为你好看吧。这话我自己想着都害臊。

他嘴角弯了一下,合上电脑站起来说那我走。

不用。我嘴比脑子快。

他站那儿看我。

你坐下。我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不影响。

他坐下了。

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完了。不但动心了,还成了个心口不一的人。以前最烦这种黏黏糊糊的,现在轮到自己了。

画展开幕前两天,傅司珩说要带我去个地方。

我没问去哪。跟他待久了就学会了不问。他想让你知道的自己会说,不想说的你问也白问。不过说实话我有时候也挺想追问的,就是鼓不起那个劲。

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798最里头一条巷子。门面不大,进去倒宽敞,挑高白墙,天窗,全是专业配置。那面白墙在光底下白得晃眼,我当时就想,这要挂上画得多好看。

谁的?我问。

我的。他站展厅中间转了一圈,说我投的项目,下个月开,签约年轻艺术家做商业推广。

我看着他,越看越觉得这人像黑洞。你以为摸到边了,往下看还有一层。每一次你觉得"哦原来他是这样的人",下一秒他又变个样给你看。

你不是说你对艺术一窍不通吗。

一窍不通和投资不冲突。他转过身看我。我看不懂画好不好,但我知道哪些能卖钱。他说这话的时候特别坦然,一点都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所以你帮我的画也是因为能卖钱?

他没立刻回答。走到我面前,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像洗衣液加木头。我心想这人身上怎么连个香水味都没有。

他说你的画能卖钱,但这不是原因。

那原因是什么。

他低头看我眼睛,那种神情说不清,不是温柔,不是暧昧,像是"承认"。他说因为你让我觉得,这世界上还有一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

我愣住了。

这是我在讲座上写的那句话的答案,金钱能买到时间吗?

他记住了。不光记住,还拿来用了。那一瞬间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慌,这人记性也太好了。

傅司珩,我正要开口,他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走开几步接电话。我听见他说"嗯""知道了""晚上再说",语气很平,但那种平里头有股累劲儿。就是那种明明很烦但不想让人看出来的感觉。

他挂了走回来说今天先这样,有事要处理,开幕那天会来。

谁电话?我问。

一个朋友。

又是"一个朋友"。上次沈清音是"大学同学",这次是"一个朋友"。他嘴里到底多少个朋友,那些朋友在他生活里都干嘛的。

我没追问。其实想问来着,话都到嘴边了又咽回去。我没资格。这三个字我最近老跟自己说。

画展开幕那天,下雪了。

三酉咖啡馆玻璃门上贴了红海报,姜晚棠个人作品展,胡同里的速写时光。门口俩花篮,一个老周送的,一个温以宁送的。

温以宁来我是真没想到。美院高我三级的学长,现在是"宁空间"画廊的创始人。上学那会儿不算熟,但我一直记着他,我学生画展上他站了半小时一句话没说,最后买了我一幅画。这事我跟谁都没提过,但自己心里一直记着。

学长你怎么来了?我穿了件墨绿大衣站门口迎客,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早知道今天下雪就戴个帽子了。

傅司珩给我发了邀请函。温以宁穿灰大衣戴藏青围巾,整个人看着就温和。他说你的画值得被我看到。

你认识他?

不算认识。他托人找到我,说有个很有潜力的年轻画家让我来看看。温以宁笑了一下,那种笑让人舒服,没攻击性。他说的没错,你比大学时候进步很多。

你还记得我大学时候的画?

记得。他说得很自然,你毕业展那幅《归途》,我现在还记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归途》是大四画的,一个老人站火车站台上,背影孤独。画了一个月熬了无数夜,最后卖了八百块钱。买家就是他。八百块在当时的我看来是笔巨款,交完那个月的房租还剩两百多。

那画还在我办公室。他像看穿了我的心思,说我每年都看几次。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挺平静的,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学长,我正要说什么,他打断我说进去看展吧外面冷,笑着进去了。

我站门口看他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心动,是那种"被记住了"的暖和。这世上有人记得你的画,记得你名字,记得你说过的话。不就是每个人都想要的么。

画展比我想的顺利。

美院的老师同学来了,艺术圈的人来了,咖啡馆熟客来了,还有几个被宣传招来的陌生人。老周准备了热红酒和手工饼干,满屋子暖光。墙上挂我的画,每幅底下贴标签写名字和价钱。我站在角落看那些人一幅幅看过去,心里头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又紧张又高兴,像小时候交作业等老师打分。

方念没来,她今天面试。但发了条语音过来:晚棠我面完了!不管成不成今晚必须喝酒庆祝!你卖了多少幅来着?十二幅?!我靠你以后是不是要养我了。我听完笑,把手机塞兜里。这家伙永远这么咋咋呼呼的。

卖得比我预想快。开幕不到一小时订出去三幅。买的人都不认识,一个穿驼色大衣的中年女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

老太太跟我说,你的画有温度,让我想起年轻时住的胡同。她握我的手,手心是暖的,干燥的,那种上了年纪的人的手。

我眼眶发酸。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我终于懂了傅司珩那句话,作品不会说话,但你需要个平台让别人看见。

现在有人看见了。而且看懂了。我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就说了句谢谢。

下午四点,傅司珩来了。

没花篮没礼物,一个人走进来,黑大衣上沾着雪花。没跟任何人寒暄,径直走进展厅,一幅幅看。

我站吧台后面透过人群看他。

他看画跟别人不一样。大部分人先看标签再看画,嘴里念叨多少钱谁画的。他不是。每幅画前面安静地站,有时看好久。我注意到他看画的时候微微偏着头,这个动作我之前没发现过。

他在那幅卖糖葫芦的老人前面站得最久。画已经卖出去了,贴着红点。他还是站着,像跟画里的人说话。

我走过去站旁边。他应该是感觉到我了,但没转头。

卖了。我说。

知道。

你喜欢?

不是喜欢。他目光没离开画。是羡慕。

羡慕什么?

羡慕这老头。他人生很苦,但他在做一件让自己开心的事。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人很陌生。一直以为他什么都有,钱地位才华长相。可他嘴里说出"羡慕"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也许他什么都没有。也许有的都是他不想要的,想要的都得不到。这话说出来矫情,但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

画展结束我一个人坐店里点钱。

十二幅,三万六。老周抽两成,到手两万八千八。

这辈子第一次靠画画赚的钱。不是奖学金不是兼职,是真的有人花钱买我的画。我把那沓钱数了三遍,每一遍数字都一样,但我还是数了第三遍。

坐那儿看那沓钱,突然哭了。

不是高兴。是想起一句话,你画画,是因为你知道你的时间该用来做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我的时间该用来画画。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是为了那些看了会感动的人。为那老太太,为那对老夫妻,为那个站在画前面说羡慕的男人。这想法可能有点傻,但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

手机震了一下。傅司珩发的:今天的画展很好。你很好。

我眼泪掉得更凶了。打几个字删掉,又打几个字删掉。我本来想说"你也是",又觉得太轻浮。想说"谢谢",又觉得太客套。最后就回了一个字。

谢。

发完趴桌上哭了好一阵。老周从吧台后头走过来放了杯热可可在我面前,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我后来才知道他给每个在店里哭的人都送热可可,方念说的。

哭完我喝了那杯热可可,翻开速写本。画了今天的咖啡馆,满墙画,人来人往,老周在吧台后头倒热红酒。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今天有人看到了我的画,有人看懂了我的画。大概这就是活着的意义。

写完没涂掉。

合上本子背上包走出去。雪停了,地上一层薄薄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走到胡同口,那辆黑车又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傅司珩坐驾驶座。

上车,送你回去。

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

我没问等我干什么。不知道答案的事我不问了。只知道这个雪夜有个人在等我。

就够了。

车停宿舍楼下。

我没立刻下车,他也没催。暖风呼呼吹着,挡风玻璃上结了层薄雾。

傅司珩。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我看着挡风玻璃上那层雾,心想他要是说"因为你是个好画家"我就下车走人。

他说因为你值得。

又是这句。上次咖啡馆也是这么说的。

你能不能换个答案。我转头看他。太笼统了。跟没回答一样。

他也转过头看我。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他脸上,表情有点不真实。他说因为我见过很多人,他们都聪明优秀努力,但都在做一件事,成为别人期待的人。你不是。你只做你自己。哪怕那个自己会被别人说不够好。他停了一下又说,你画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别人可能觉得丑,你觉得有光。

我眼眶又湿了。这人怎么回事,每次都能把我说哭。

你就见了我几次,怎么知道我是这样的人?

因为你的画。他说。一个伪装自己的人,画不出那样的画。

我看着他眼睛,想找点破绽。比如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别人。可我什么都没找到。他只是认真看我,认真到我觉得这一刻是真的。也可能是我想让它变成真的。

我没说话。下车,走进宿舍楼。到二楼往下看了一眼。

那车还在。

我站那儿看了很久,腿都站凉了,然后掏出手机发消息:你回去吧外面冷。

他回:好。

车开走了。尾灯在雪地里红了两下就没了。

我靠在走廊墙上,心跳得厉害。闭眼,满脑子他那句话,你只做你自己。

不知道的是,这句话后来他会用七年时间一点一点收回。因为后来我才发现,他喜欢的"她自己",只是那个不给他添麻烦的"她自己"。一旦开始要名分要偏爱要唯一,那个"她自己"就变成了"贪心"。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此刻我只是个女孩,在雪夜走廊里心跳加速。觉得这是爱情的开始。

不知道这是悲剧的序幕。谁谈恋爱的时候能想到这个呢。

深夜回宿舍,方念已经回来了,盘腿坐床上刷手机。看我进门,她表情不太对。

怎么了?我问。

她犹豫了两秒,把手机递过来。你那个傅司珩上热搜了。

我接过手机一看,微博热搜第27条,傅司珩沈清音。这年头什么事都能上热搜。

点进去是组照片。傅司珩和沈清音在某慈善晚宴上并肩站,沈清音穿银色礼服挽他胳膊,两人正跟人说话。拍摄角度专业得像官图。沈清音笑得很得体,那种从小被教出来的笑。

配文说盛珩资本创始人傅司珩与神秘女子现身慈善晚宴,举止亲密,疑似恋情曝光。

评论吵翻了。有人说这女的有气质是女朋友吧。有人扒了沈清音哥大艺术管理硕士家里做房地产。有人说俩人门当户对。还有人说之前传的那个央美画家怎么回事有人扒一下吗。

我盯着"央美画家"那四个字,手指冰凉。原来在别人眼里我就是个"之前传的那个"。

方念声音从后头飘过来,小心翼翼的:晚棠你没事吧?要不要我帮你骂那个沈清音?虽然我也不知道该骂她什么。她这话说得我又好气又好笑。

我没回她。

把手机还了走到窗前。雪又开始下了,一片片落窗台上,化了。窗台湿了一片,水渍慢慢洇开。

想起下午画廊里他接的那个电话。他说晚上再说,声音里有我没听过的疲惫。

原来那个"晚上再说",是说给沈清音听的。

我呢。是那个雪夜等他送回家的"央美画家"。仅此而已。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每个字都硌得慌。

翻开速写本,最新一页只有一行字:今天有人看到了我的画,有人看懂了我的画。

我又写了一行:但那个人不属于我。

写完盯着这几个字,忽然笑了。笑自己贪心。他凭什么属于你。你们什么关系都不是。连暧昧都算不上,就是帮忙办了个画展,我就自作多情上了。

合上本子,关灯躺床上。黑暗中手机亮了。

傅司珩的消息:今天的新闻不要看。

我看着这行字,没回。

想问什么新闻,但已经知道了。想问你和沈清音什么关系,不敢问。也轮不到我问。

就把手机放枕头底下,闭眼,假装睡着了。窗外雪越下越大,像场无声的告别。这比喻俗了点,但当时脑子里蹦出来的就是这个词。

城里另一头,沈清音坐傅司珩车里。

司珩,今晚的晚宴,你妈妈问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她声音很轻,像随口说的。但我听得出来那种"随口"是练过的。

傅司珩没答。

她说她等这天等了十年了。沈清音又说。

清音。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冷。我说了,我们只是朋友。

沈清音不说话了。车停她公寓楼下,她没下车。

是因为那个画家吗?

傅司珩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我没看见,但能想象那个画面。

不是。他说。是因为我。

什么意思?

我这个人,不适合任何人。

沈清音看着他,眼眶红了。她问了一句特别戳人的话,你是不适合任何人,还是只不适合我?

他没答。

她下车,走进公寓楼大门。到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那车还在楼下。雪落在车顶上,薄薄一层。

她掏出手机,翻到姜晚棠朋友圈。最新一条是画展九宫格,中间那张是自拍,站自己画前面笑得很开心。那天方念拍的,说我笑得像个傻子。

沈清音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给傅司珩发了一条:我不会放弃的。十年了,我不在乎再多十年。

发完她打开姜晚棠的微信主页,拇指在删除好友的红色按钮上停了两秒。最后按了下去。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孩的存在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够好。这话是她自己后来跟人说的,我当时不知道。

她不知道的是,傅司珩收那条消息后,在车里坐了很久。最后给姜晚棠发了条:晚安。

没人回。

他等了三分钟。又等了五分钟。把手机扔副驾上,开车走了。雪天路滑,他开得比平时慢。

他不知道的是,姜晚棠收到了那条消息,看到了,但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说晚安太亲密,说好的太敷衍,说什么都怪。

她只是把那两个字看了三遍。第一遍看晚安俩字。第二遍看发送时间,23:47。第三遍看输入框下面有没有"正在输入"。

什么都没有。

她关了手机。

这一夜三个人都没睡好。我跟傅司珩跟沈清音,三个人的脑子各转各的,转的都是同一件事。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真正改变一切的,往往是你根本没注意到的那一天。比如哪天雪停,比如哪天收到一条消息,比如哪天做了一个决定。当时觉得没什么,回头看全变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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