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三酉咖啡馆
书名:擦肩而过的贪心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6190字 发布时间:2026-08-12

**第二章:三酉咖啡馆**

说起失眠这事儿,我以前真没体会过。躺下就着,方念说我上辈子可能是个枕头。但这三天,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天花板都被我看出花来了。脑子里全是傅司珩。

别误会,不全是因为他那句"下次轮到我请你"。好吧,也有那么点关系。但更吓人的是另一件事——我发现自己竟然开始琢磨"别人怎么看我"了。

搁以前,这跟我不沾边。我二十五年的人生就两件事:画画,以及跟方念出去吃火锅。追我的人不多不少,本科到研究生加起来两个巴掌数得过来。我回绝人家都不带思考的,张嘴就来。方念说我这叫"没开窍",我觉得她是在委婉地说我傻。

这下好了,窍开了,人也废了。

症状跟重感冒差不多:早上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吃着饭突然走神,筷子悬在半空中忘了夹菜。画速写的时候,笔自己就不听使唤,画着画着纸上的轮廓就拐成了他的脸。最丢人的是衣柜。我对着那几件衣服翻来翻去,挑了半天,最后穿出门的还是最常穿的那件。

方念抱着半个西瓜坐我床上,拿勺子挖得稀里哗啦的:"你今天换了三套。上礼拜你穿着睡衣就敢下楼拿快递,还是双十一的快递,箱子那么大,你抱着在楼下站了十分钟。"

"今天冷。"

"十二度。十二度穿睡衣不叫冷,叫摆烂。"

我没接茬,最后还是套了件米白色毛衣,外面是驼色大衣。围巾换了两条,最后选了那条浅灰色羊绒的,我妈寄来的生日礼物,拆了吊牌一直没舍得围,标签还在抽屉里搁着呢。我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就想围它了。

手机响了一声。我心跳直接漏了一拍。拿起来一看,是导师:"上次讲座你画的那些速写,我拿给798一个画廊老板看了,他说挺有兴趣。下周有空来我工作室一趟。"

我回了个"好的",手指头冰凉。不是因为画廊。

第四天,他总算发消息了。

没有"在吗",没有那种让人接不住的尴尬开场。就一句话:周六下午三点,三酉咖啡馆。有东西给你看。

方念凑过来盯着我屏幕,看我半天没动,急得拿西瓜勺戳我胳膊:"回好!就一个字,好!别加问号!"

我打了"好的",删了。打了"好",觉得自己像在跟领导汇报。打了"周六见",又觉得太刻意了,跟孔雀开屏似的。

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周六下午几点?"

他秒回:"三点。"

我以为这就完了,结果他又追了一条:"上次你说的画展,考虑了吗?"

我想了想:"你认识的那个咖啡馆老板,靠谱吗?"

"我合作过的人,都靠谱。"

你看他这个说法。他不说"我朋友",也不说"我认识个人",他说"我合作过的人"。就这几个字,你能感觉到他是个做事的人。没那么多感情用事的东西。但奇怪的是,我反而因为这个觉得踏实。

"那周六见。"

"好。"

没了。对话结束。

我搁下手机,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

方念把西瓜皮往垃圾桶里一扔,一边擦嘴一边摇头:"完了,姜晚棠,你真的完了。"

周六下午两点四十,我人已经站在三酉咖啡馆门口了。

来早了,我承认。但我不承认是因为紧张。我一向习惯提前到,画画的嘛,赶早不赶晚,这跟他没关系。

咖啡馆藏在一条胡同里头,不深,走个二三十米就到了。门口种了棵石榴树,叶子黄了一半,挂了几个裂了口的小石榴,看着怪可怜的。玻璃窗上贴着手写的咖啡单,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笔画挺用力,一看就是老板自己写的。

推门进去,咖啡豆的香味一下子糊上来,混着旧木头和一点焦糖的味道。不知道哪个客人刚点了焦糖拿铁,那股甜腻腻的气味还在空气里飘着。

店里不大,摆了七八张桌,大半空着。吧台后面站了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围裙上好几块深褐色咖啡渍,正拿块白布一下一下擦杯子,擦得挺仔细的。

"喝什么?"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拿铁吧,我等朋友来了再点。"

"傅司珩的朋友?"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下巴往最里面靠窗的位置一努:"他打电话订的位,说今天有重要客人。他在我这儿喝了三年咖啡,头一回提前订座。"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接什么。好半天才挪过去坐下。

桌上放了瓶洋甘菊,插在一个瘦高的玻璃瓶里,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明显是刚剪的。我盯着那瓶花看了好一会儿,莫名其妙就想起他上次在讲座上那句话。他说喜欢暖色调的人一般不喝美式那种苦东西。

当时我也没多想。现在低头看看自己点的拿铁,又看看那瓶洋甘菊——黄的,暖的,跟我的画一个调子。心跳一下子蹿上来了。

一个能记住你画里全是暖色调的人,会不认识洋甘菊长什么样?

不太可能。

但我又跟自己说别瞎想。也许就是服务员随手摆的。也许他根本没注意是什么花。我端起杯子想喝一口,结果舌头差点被烫出泡来。

三点整,门上的风铃响了。

傅司珩推门进来,穿了件深蓝色大衣,里头是黑色高领毛衣。怎么说呢,他看起来不太像搞金融的,倒像是那种从欧洲哪个小美术馆里走出来的策展人。当然,以他那张嘴,真要做策展人,肯定是艺术家们又爱又恨的那种——眼光毒,说话直,不留什么情面。

他没说"不好意思来晚了"这种废话。直接走过来坐下,把公文包搁在旁边椅子上。瞟了一眼我面前的杯子:"来多久了?"

"刚来。"

他没追问。从包里抽出一沓文件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愣住了。

一份画展策划方案。打印好的,装订好的,连展期和宣传渠道都写得清清楚楚。封面印着标题:《姜晚棠个人作品展:胡同里的速写时光》。

翻开第一页,我的速写本作品被分了类,每幅画的特征和展示方式都标了注。最后还加了一条建议:"人物肖像系列建议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此为艺术家最擅长题材,最易引起路人驻足。"

我抬起头看他。他正看着我,那眼神说不上是打量还是审视,更像是在看一幅画,安静地、专注地、不着急地,像要把我每一丝表情都看明白似的。

"我让助理排的版,"他说,"内容是我定的。"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你的画值得被更多人看见。"他语气平平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老周同意免费提供场地,条件是画展期间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你得来店里现场作画,他说能揽客。"

我脑子有点转不动。这个人,我统共就见过两次面,说过的话加起来估计不到一百句。他花几天时间把我职业规划全做了,还做得挺像那么回事。

"你学过策展?"

"没有。但我学过怎么判断一个人的价值。"他目光落在我脸上,"你的画值这个待遇。"

"你觉得我的画值多少钱?"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这个。可能因为他用了"价值"这个词,也可能我就是想探探他的底。他要随口说个离谱的数,那就是在哄我。

傅司珩没马上答。他低头想了想,不是那种装模作样的思考,是真的在算。

"现在拿出去卖,"他说,"A3大小的速写,大概三千到五千。"

我心里一紧。这个价不算高,但对我这种还没办过展的研究生来说,已经可以了。

"这是现在的价。"他接着说,"三年后你要能在798做个展,一幅至少两万。五年后要能进国外美术馆,五万往上。"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艺术品的价格不是艺术本身定的,是艺术家的故事定的。你的故事才刚开头。"

我看着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人很危险。不是那种会伤人的危险,是那种会让你觉得"他能改变我的人生"的危险。我太明白了,这种想法是所有倒霉事的开头。

"我不需要别人帮我规划人生。"

"我没帮你规划。我就给了一个选项。选不选,是你的事。"

安静了几秒。

老周端了杯美式过来放在傅司珩面前,看了我一眼,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最后什么也没说走了。

"老周刚才想说什么?"我问。

"想说我是头一回带人来这儿。"傅司珩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但我没打算告诉他为什么,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低头翻方案,越翻越不对劲。翻到后面看见宣传文案:"她是央美最年轻的天才画家,她用炭笔捕捉城市的灵魂……"

"这谁写的?"我抬起头。

"我助理。"

"太商业了。"

"艺术也需要商业。"

"艺术不用包装成商品。"

"它本来就是。"

我被他这句话噎得没词了。嘴张了张,半天没接上茬。

"那你怎么让别人知道你?"他问。

"靠作品本身。"

"作品不会自己开口说话。"他搁下杯子,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你需要一个平台,一个渠道,一个让别人看见你的机会。我能给你这些。不是因为我想从你这儿得到什么——说实话,我对画一窍不通。我就是欣赏你的东西。"

"欣赏?"

"对。欣赏。"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正看着我,目光没躲。"就像你看见一幅好画。我不会因为喜欢就想占为己有。我就是觉得它应该挂墙上,不应该锁抽屉里。"

我的心咯噔一下。

他说中了。我的速写本确实一直锁在抽屉里。画了那么多,从来没正经拿出来给人看过。不是画得不好,是怕。怕别人看不懂,怕看懂了也看不上,怕人家说句"画得不错"就打发了。

我最怕的还是被看穿。画里那些东西——半夜睡不着画的那些东西,不敢跟人说的那些东西,那句"时间停了一下"。它们安安静静地等着谁来发现。

然后有个人发现了。不光发现了,还说应该挂出来给人看。

"我考虑一下。"我又说了这句废话,自己都烦自己。

傅司珩没露出失望的表情。他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件东西——一个装裱好的画框,里头是我在讲座上画的那张速写。低着头,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我裱了,"他说,"挂我办公室。"

我不知道怎么接。一个男的把你的画裱起来挂自己办公室,这算怎么回事?欣赏?投资?还是……

"你别多想。"他好像每次都看得出我在想什么。"我办公室墙上一直空着,缺幅画。你的刚好合适。"

"你办公室一直空着?"

"嗯。"

"为什么?"

"没碰上合适的。"他说这话时看了我一眼,又挪开了。"现在碰上了。"

窗外的光斜打进来,在桌面上把那瓶洋甘菊的影子拉得细长。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上次说找我导师要作品集,怎么说服她的?我导师这人出了名的不好说话。"

"我跟她说,我想帮你做商业推广。"

"她就信了?"

"没信。"傅司珩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淡淡的,跟雾似的。"但我给她看了你那张被涂掉的纸。"

我脸一下就烫了。

"我说,一个会在速写本上写'时间停了一下'的人,值得一次机会。"

我低下头假装翻方案,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来回转:他翻了我多少页速写本?

"你导师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接着说,"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晚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习惯把自己藏起来了。要是真有人能让她走出来,我得谢谢人家。"

我鼻子突然一酸。不是想哭,就是被人一句话戳到最里头了,又疼又痒的。她说得对,我确实一直在藏。藏在画后面,藏在速写本里,藏在那行涂掉的字后头。

我以为这样就安全了。

然后有人告诉我,不用藏。

"画展的事,"我说,"我答应了。"

傅司珩脸上没什么变化,就点了一下头:"那我让助理开始筹备。大概一个月后能开,你来得及画新的吗?"

"有现成的。"

"不够。你得专门画一批新的。主题我建议用'胡同里的人',跟你速写本的风格一样,但要有系列感。"

"你连主题都替我想了?"

"建议而已。"

我深吸一口气:"行。一个月,我画完。"

"到时候我来看。"

"不用来。"

"我想来。"

又是这种话。我心跳又乱了。我完全搞不清他是故意的还是随口说的,也不知道他到底清不清楚这种话说出来是什么意思。

也许他清楚。也许他根本不在乎。

"傅司珩。"我叫他。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看着我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温柔,也不是暧昧,更像是在确认什么——一件他怀疑了很久的事。

"因为你值。"

我正要追问,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

风铃响了一声,进来一个女人。米色风衣,微卷的长发,化着淡妆。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长相,但看着挺舒服的,像一杯温热的茶,不烫嘴,也不凉。

"司珩。"她笑着叫他。声音不大,但整个店里的人都听得见。

傅司珩放在桌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走到桌前,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向他:"这位是?"

"姜晚棠,央美的画家。"他站起身,"晚棠,这是沈清音,我大学同学。"

沈清音朝我伸手:"你好,久仰。"

我握了一下,她手指头很凉,软软的,没什么劲儿。

"我来找老周拿豆子的,没想到碰见你了。"她跟傅司珩说话的语气特别自然,就跟经常见面似的。"下周的同学会你过来吗?"

"看情况。"

"每次都看情况。"她笑着摇头,又转向我,"你们聊什么呢?该不会又是工作吧?司珩这人,三句话不离工作。"

"聊画展。"傅司珩说。

"画展?"沈清音眼睛亮了一下,"你是画家?太好了,我一直想认识艺术圈的人。改天一起去看展吧?"

"好。"我说。

她又跟傅司珩说了几句同学会的事,然后说要走了。转身的时候朝老周那边喊了句:"老周,上次那种豆子再帮我留一袋啊。"

风铃又响了一声,她推门出去了。

姜晚棠低头喝了一口拿铁,已经凉透了。

"她是你前女友?"

"不是。"

"但她喜欢你。"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就那么停了两三秒,然后说:"就同学。"

我没追问。我也没有追问的立场。我们俩什么关系都不是——不是朋友,不是恋人,连"认识"两个字用着都勉强。我就是今天下午坐在他对面聊画展的一个人。仅此而已。

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天擦黑了。

傅司珩说送我,我说不用。他站在门口,我背着包往胡同深处走。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我的影子拖在身后,越拉越长。

走了十几步,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我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他还在那儿站着。

"傅司珩!"我喊他名字,声音在胡同里来回撞了几下。

他没应,就那么看着我。

"那幅画,挂你办公室那幅——你为什么不找别人画你,偏要用我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得问这个。可能是沈清音的出现让我忽然看清了一件事——他的世界挺大的,我就是碰巧路过。不问的话,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答案。

他沉默了几秒,说了句什么。

风太大,我没听清。

我往回走了两步想让他再说一遍,但他已经转身进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他发来的消息:"我说,因为只有你画的我才是我。"

我站在路灯底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半天。

胡同里有人骑自行车经过,铃铛叮叮当当响了几声,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秋天的风灌过来,带着银杏叶烂掉的那种味道,说不上难闻,就是凉飕飕的,带点甜。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上,手心贴着屏幕,好像这样就能让那句话留得更久一点。

然后我抬头看天,晚霞烧得乱七八糟的,红一块紫一块。我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比往年任何一个都长。

长到让人以为时间真的能停一下。

晚上十点我才晃回宿舍。

方念不在,桌上搁了份外卖,用手一摸,凉透了。旁边压了张字条,是她那狗爬字:"饭在微波炉里。我去图书馆了。别熬夜。"

我坐下来,翻开速写本。

笔尖戳在纸面上,悬了半天没落下去。

最后画了今天下午的咖啡馆。吧台后面的老周,桌上的洋甘菊,窗户里透进来的光,还有那个空着的座位。

一笔一笔慢慢画,每个细节都没舍得放过。

画完以后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只有我画的他才是我。

这次没涂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存在相册里,上了个锁。

窗外月亮挺圆的,搁那儿挂着一个,跟灯泡似的。

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摸出手机来看。

凌晨一点,刷到沈清音发了条朋友圈:"今天在老周那儿碰到司珩,带了个可爱的小妹妹。司珩这人呐,终于愿意交新朋友了,替他开心。"

配图是咖啡馆一角,没有傅司珩也没有我,就一个空座位和桌上那瓶洋甘菊。

傅司珩点了个赞。

我盯着那个小红心看了半天,又打开相册里那张截图。"只有我画的他才是我"。

这两件事搁在一块儿,像一道我解不开的题。

答案大概要很久以后才知道。但等知道的时候,估计什么都晚了。

那天晚上老周在咖啡馆擦桌子。

擦到傅司珩和姜晚棠下午坐过的那张桌子时,他看见桌面上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力道很轻,像是随手划的:"他第一次带人来,我以为会是什么特别的人。原来只是又一个过客。"

老周叹了口气,拿抹布把那行字抹掉了。

擦完以后他想了想,又从围裙兜里掏出支笔,在同一个位置画了个小箭头,指着门口的方向。

箭头什么意思呢。门开着,想来随时再来。

然后他关了灯,锁了门,走进黑乎乎的胡同里。

那行字和那个箭头,谁也没看见。

就跟很多事情一样。发生过了。存在过了。但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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