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尘埃中的信徒
## 第一章:那场讲座
### 一
姜晚棠写下那行字的时候,真没当回事。
方念非让她写个问题,说万一被抽中了能给金主爸爸留个印象。她拗不过,随手在便签纸上划拉了一句,叠吧叠吧扔进提问箱里了。她当时想的是,这种破问题肯定会被工作人员筛掉,就算不筛,主持人看一眼也得装没看见。
打死她也想不到,后来这行字会被主持人当众念出来,念给几百号人听,念给台上那个男人听。
那是2019年深秋的事了。北京那会儿天天灰扑扑的,中央美院东门外的银杏倒是疯了一样地黄,铺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她坐在宿舍窗边画那棵老槐树,枝头还剩最后一片叶子,晃晃悠悠死活不掉,看得她心里直痒痒。
方念踹门冲进来的时候,她刚把那片叶子的形勾完。
“晚棠!别画了!跟我走!”方念把两张入场券举到她鼻子底下,那架势跟抄了张搜查令似的。
“不去。”
“金融峰会!顶级的那种!”方念扑过来拽她的炭笔,“我表哥好不容易搞的票,他说今天有个演讲嘉宾巨帅,不去后悔一辈子!”
“我又不学金融。”
“你一个画画的才更得去看看有钱人长啥样!”方念已经把她那件驼色大衣从柜子里抽出来扔床上了,“万一你未来的金主爸爸就在台上坐着呢?”
姜晚棠这才抬了头。方念那表情她太熟了,这人今天铁了心要把她弄出去,她说什么都没用。认识四年了,她就没赢过方念。
“十分钟。”
她把炭笔搁下,低头看了一眼纸上那片叶子。挂在枝头,将落不落的,跟她现在这鬼样子一模一样。明知道迟早要掉,还死撑着多赖一会儿。
说到这个我突然想起来,后来那幅画变成了她第一个个展的主打,但那都是好几年以后的事了。现在她还不知道呢。
### 二
威斯汀那个宴会厅是真的大,水晶灯明晃晃的亮得跟白天一样,空气里一股子香水混着咖啡和打印纸的味道,闻多了有点晕。几百号人坐得端端正正,清一色深色西装,脸上都写着一句话:我很忙但我真的特别重要。
姜晚棠被方念摁在第三排正中间,左右全是黑压压的套装。她穿着那件洗过好几水的驼色大衣,里头一件米白毛衣,往那儿一坐跟走错片场似的。方念说像水墨画插进了财务报表里,她觉得这个比方还挺贴切。
“来了来了!你快看!”方念拿胳膊肘往她肋骨上怼。
她顺着看过去。
一个男的正在往台上走。深灰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看着不像来开会的,倒像路过顺手讲两句。他跟那些把成功写在脸上的演讲者不太一样,全身上下透着一股“关我什么事”的劲儿,好像底下这几百号人都是空气。
灯光从左边打过来,他右脸那块阴影刚好卡在颧骨下面。姜晚棠下意识比了一下,伦勃朗光,画肖像的老祖宗传下来的经典用光法。她心想这人站得也太准了,后来转念一想应该是灯光师调的。
主持人介绍,盛珩资本创始人,傅司珩。
台下噼里啪啦鼓了一通掌。他点了下头,站到讲台后面翻开笔记本电脑。
姜晚棠摸出速写本。
她平时画的东西挺杂的,街头卖红薯的大爷,后海拉二胡的盲人师傅,宿舍楼下吵架的小情侣。但从来没画过这样的。这男的三十出头,五官线条干干净净,眉眼间没有那种野心烧得发烫的东西,反而有一种让人想靠近又不太敢靠太近的冷。
他睫毛挺长的,低头翻PPT的时候,会在颧骨上面投一小块影子。
她开始动笔,想抓那个瞬间。那片影子落在颧骨上的弧度。
旁边方念在挤眉弄眼使眼色,她就当没看见。
讲座讲的是“资本与时间的博弈”,PPT上花花绿绿的折线图和百分比,她看不太懂。她就在那儿听他说话。声音低低的,每个字都像过了一遍脑子才吐出来,不煽情也不卖弄,听着挺舒服的,像在跟一个很重要的人单独聊天。
她画完一张,不行,撕了。又画一张,还是不行,又撕了。手边废纸堆了一小摞。
到第三张的时候,总算抓到点东西了。那种疏离感不是演的,这人有可能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她就想到一个东西,像悬崖边上长的树,不是它喜欢吹大风,是只有这样长才不会被连根拔掉。
她把这句写速写本空白边上了。
完全忘了这是人家主场,她一个画画的跑来画人家的脸,还画了三遍。
### 三
讲座最后有个观众提问环节。
进场的时候每人发了一张便签纸,想提问的写下来扔箱子里。主持人从里头摸了几张,念的都是些正经东西,什么宏观经济什么投资策略,傅司珩一个一个答,不快不慢的。
“最后一个问题。”主持人又抽了一张,瞟了一眼,表情顿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呃,这个问题是……‘金钱能买到时间吗?’”
台下响起几声笑,窸窸窣窣的。
姜晚棠手里的炭笔停了。
那行字是她写的。
她真没想过会被念出来。在她脑子里那种一看就不正经的纸条,工作人员得筛掉吧,就算不筛主持人也得装没看见吧。结果这主持人可能是想活跃气氛,还真给念了。
她攥着炭笔,指尖都是汗。
傅司珩没笑。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安静了两三秒,目光从提问箱那边挪开,往台下扫了一圈。姜晚棠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他在看自己,但又觉得不可能,几百号人呢。
“很好的问题。”他说。
底下安静了。
“金钱本身买不到时间,这个所有人都知道。”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真在琢磨这事儿,“但金钱可以买到别人替你花掉的时间。你请人做饭,请人打扫,请人开车,省下来的那部分,你可以拿去做你觉得更重要的事。”
他停了一下。
“但这里面有个坑。大多数人把时间买回来以后,并没有做什么更重要的事。他们把那点时间又扔进了更贵的无聊事情里。所以这个问题真正想问的是,如果你手里多出来一块时间,你打算用它干什么?”
他没加什么煽情结尾,就平平淡淡说完了。
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
姜晚棠手还在抖。倒不是因为他回答得有多好,她后来再想也不觉得那话有多厉害。她抖是因为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这个人,认真对待了一个他完全可以笑一笑就过去的问题。
而那个问题,是她写的。
### 四
散场的时候方念拽着她往外挤,说要去“堵”演讲嘉宾合影。姜晚棠不想去,她就想回宿舍把那张速写最后几笔修完。
人实在太多了,她被推得东倒西歪的,速写本差点脱手掉地上。
“姜晚棠?”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她扭过头。傅司珩就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旁边没人围着,没助理没保安,就他一个人站着,手指头捏着个什么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她嘴比脑子快。
他把手里那个东西抬了抬。是那张便签纸。纸角上有她顺手签的名字和一串学号,美院的人被老师逼出来的,画什么都要署名,已经刻进骨头里了。
“央美油画系,研二。你们学号格式我知道。”他说。
她脸腾地红了。倒不是害羞,是被看穿了的那种慌。她写那个问题根本不是随手瞎编的,她那阵子老觉得自己时间不够用,不够画画,不够看书,不够变成她想成为的那种人。所以她才写出来那种话。而他,好像看出来了。
“画得不错。”他说。
“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速写本,封边还沾着炭笔灰。“虽然画的不是我。”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稍微弯了一下,那是她今晚头一回看见他笑。那个笑很浅,像冰可乐灌下去第一口那股劲儿,没几秒就散了。
她卡住了。想说“我画的就是你”,又觉得这话太蠢了。想说“我随便画的”,又觉得对不起那三张纸。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
傅司珩也没再说什么,把便签纸叠了叠塞进西装内袋,转身往门口走。
“等一下。”她喊住他,声音大得她自己都吓一跳。
他回头看她。
“你的回答,我不同意。”她说。
方念在旁边倒抽一口气,那动静大得跟吸尘器开了最大档似的。
傅司珩转过身来,眉毛挑了一下。不是生气,像是有那么点好奇。“哪部分不同意?”
“你说金钱买不到时间本身。我觉得不对。”她深吸一口气,其实脑子还没组织好词儿,嘴先开了,“你后来说金钱能买到别人替你花的时间,那买回来的时间本质还是你自己的时间啊。问题根本不是钱能不能买时间,问题是你定义的那个‘更重要’,跟我定义的‘更重要’,是不是同一回事。如果不是,那你花钱买回来的时间,到底是谁的?”
她说完了,心跳得咚咚响,手心全是汗。
然后她就后悔了。一个研究生还没毕业的,跟人做投资的讲这些,人家随便找句话就能把她堵回来。
但傅司珩没堵她。
他看了她大概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她后来记了很多年。
“所以你画画,是因为你知道你的时间应该用来做什么?”
她整个人愣在那儿了。
“下次见面再告诉我答案。”他说完转身就走了,这次真没回头。
### 五
回宿舍的路上方念整个人挂在她胳膊上,快把她坠倒了。“你是不是疯了!你跟那种人吵架!他会不会让人封杀你啊!”
“我没跟他吵架。”她脑子还是糊的。
“他说下次见面!他主动说的下次见面你听见没有!”
“那就是句客套话。”
“客套个屁!那种人不说客套话的,每句话都有用!”
她没接话。因为她也在琢磨同一个事儿,他为什么要说“下次见面”?他俩连认识都算不上。
回到宿舍快十点了。方念洗澡去了,她坐在桌子前面翻开速写本。三张废的,一张能看的。能看的那张上头,傅司珩低着头,睫毛影子搭在颧骨上,像一只翅膀收起来的鸟。
她盯了半天,拿手机拍了照,犹豫来犹豫去,最后还是发了朋友圈。
配文就俩字:今日。
没提他是谁,没提讲座,就俩字。
结果不到十分钟下面炸了。
“卧槽这谁!好帅!”
“晚棠你什么时候开始画真人了?”
“这男的有故事,求介绍!”
最让她慌的是导师的评论:“这张速写,下周带工作室来给我看看。”
导师不怎么夸人的。就这么一句,她盯着看了好几遍,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她心跳得厉害。画画这么多年,头一回在画一个人的时候心跳加速。不是因为画得多好,不是因为构图多漂亮,是因为那个人本身。
她翻开速写本新的一页,笔尖悬那儿半天,最后还是落下去写了:
金钱买不到时间。但那个人让我觉得,时间停了一下。
写完她就后悔了。抄起炭笔把这行字涂了个严严实实,来回涂了好多遍,纸都快磨破了。好像只要没人看见,这句话就从来没存在过。
涂完她又在角落画了个小东西。一只鸟,站在细细的树枝上。树枝弯弯的,看着快断了,又好像还能再撑一阵子。
她也说不上来干嘛要画这个。
### 六
第二天早上,方念还在打呼噜,她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昨晚的速写,方便发我一张高清图吗?傅司珩。”
她盯着屏幕愣了得有十秒。昨晚发朋友圈的时候微信好友里压根没这人。他怎么找到她的?她后来大概想明白了,讲座扫码签到,主办方有所有人的手机号。以这人的能耐,想查到不是什么难事。
她更想不明白的是,他干嘛非要那张画。
她把高清图发过去了,后面跟了一句:“你怎么有我微信?”
回得很快:“我让助理查的。”
直白到让人没脾气。
紧跟着又来一条:“画得确实不错。虽然画的还是不是我。”
她对着屏幕笑出了声。方念被吵醒了,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你笑啥?”“没。”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不知道的是,城东那边傅司珩正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幅速写在电脑上放大了看。他看了挺久,最后目光停在角落那个小图案上。那只鸟,那根树枝。她自己都忘了画过这玩意儿,他倒记住了。
他食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又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今晚八点,三酉咖啡馆。我有东西给你。”
### 七
三酉咖啡馆。晚上七点五十八。
姜晚棠站在马路对面盯着那扇暖黄色的玻璃门,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去不去?去了说啥?不去是不是显得特怂?
方念的原话是:“一个开迈巴赫的男人约你喝咖啡你还犹豫?你脑子是不是有坑?”
“我没注意他开什么车。”
“你少来这套。”
她确实没注意。她满脑子都是昨天晚上的事。站在街边想了想自己这二十几年的人生,发现从来没有为见一个人紧张成这样过。艺考面试都没这么慌。
七点五十九,她推门进去了。
她以为他会晚到。
但他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美式喝了一半。桌上摊着个平板,屏幕上是她导师发他的作品集。二十张,从本科到研究生的,她导师眼光毒,挑出来的都是她最想给人看的东西。
“你导师眼光不错。”傅司珩抬头看她,“她说你是她带过最好的学生,但你不擅长卖自己。”
她杵在那儿不知道接什么。
“你到底想干嘛?”她干脆直说了。
他看她,那种特认真的眼神,不掺一点别的意思。“你的画比你的问题有意思。我想知道画这些画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在对面坐下了。服务员端咖啡上来她愣了一下,拿铁。
“你怎么知道我喝拿铁?”
“猜的。”
“你常猜别人喝什么?”
“不常。”他说,“你的画大部分都是暖色调。喜欢暖色调的人一般不会喝美式那么苦的东西。”
她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这人不是在撩她,她感觉得到。语气、表情、动作,都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他就是在做他习惯做的事,分析,判断,得出结论。她在眼里大概就是一沓投资报告。
这让她有点不舒服,但又莫名踏实。因为她也很怕那种一上来就热情得不得了的人,那种人熄火的速度一样快。
“你速写本里有一页被涂掉了。”他突然说。
她心一紧。
“你朋友圈发了速写本局部照片。那一页涂得特别厚,但碳粉底下能透出来几个字。”他看着她的脸,“时间停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她手在桌底下攥成了拳头。
涂掉那句话是因为太私密了,私密到她都不想再看第二遍。这人就这么直直地问出来了。
怪的是她没生气。心里头涌上来的不是被冒犯的感觉,是另一种慌。一种被什么东西照到了的慌。
“没什么意思。随便写的。”
他没追问。俩人默默喝了一会儿咖啡。窗户外头车灯一盏接一盏地过,咖啡馆里放着什么爵士乐,钢琴声懒懒散散的,跟这气氛还挺搭。
“你那个画展,”他开口了,“什么时候办?”
“什么画展?”
“你导师说你想在一个小咖啡馆办展。这家店老板我认识,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说一声。”
她抬头盯他,想找出一丁点儿别有用心的东西。
没找到。他不是献殷勤,也不是讨好。就是在一件他办得到的事情上,给了她一个选项。简单到让人恍惚。
“我考虑一下。”
“好。”他看了眼手机,“我八点半有个电话会,得先走了。”
他站起来,从西装内袋抽了张名片搁桌上,“想好了找我。”
她低头瞅了一眼,深灰色底,烫银的字:傅司珩,盛珩资本。
“那张便签纸,”她叫住他,“你从提问箱拿走的那个。你干嘛拿走?”
他顿了一下,沉默了两秒。
“因为那张纸上,有人问了一个所有人都不敢问的问题。这种人不多。”
他走了。
她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把拿铁喝完了,然后把那张名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手写字:
“那张被涂掉的纸我也看见了。下次画了舍不得涂的东西,记得撕掉。”
她盯着那行字,心跳快得不像话。
这个人什么都看见了。
### 八
晚上十一点。宿舍黑着灯,方念已经睡死了。
姜晚棠轻手轻脚坐桌子前头,翻开速写本到那一页,拿刀片一点一点刮那些涂黑的碳粉。刮得特别慢,怕把纸刮破了。
那句话慢慢露出来:
金钱买不到时间。但那个人让我觉得,时间停了一下。
旁边是那只鸟,踩在一根细细的树枝上。
她看着这行字和那个图案,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这不是心动。
她这是在害怕。
害怕跟优秀没关系,跟钱没关系。害怕是因为她在他面前头一回觉得自己整个人被看见了。不是画,不是才华,是她这个人本身。那个会在讲座上写“钱能买时间吗”的人,那个会在速写本上写“时间停了一下”的人,那个把真心话涂得乌漆麻黑以为没人看得见的人。
这个人全看见了。
她合上速写本,把名片夹进最后一页。关灯,躺下,闭眼。
手机在枕头底下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八点半的会取消了。还没睡的话跟你说一声,今晚的画,谢谢。下次轮到我请你了。”
她盯着那条消息,没有回。
不是不想回。她知道一回复,有些事就真的开始了。她还没准备好。
窗外面银杏叶还在掉,一片一片的,安安静静。
姜晚棠不知道的是,那个让她觉得时间停了一下的人,会花七年时间让她明白一个道理。
时间停一下的感觉,那不是爱情。
真正的心动是过了很久很久之后你回头一看,那个人还在你的画里,但你早就不在他世界里了。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
现在她就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在深秋的晚上收到了一条让人心跳加速的消息。
她没回。
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嘴角自己翘上去了,她自己都没察觉。
这个笑她后来再没笑过。
因为后来的每一次笑,都是要还的。
现在她还不知道要还什么。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