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草原往东南走,穿过戈壁,再走十来日,就到了云荒村。
云荒村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栖云谷山脚下往南的山谷里。村子背后是连绵的群山,村子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地,种着庄稼,看着安安静静的。
十年前,白昊然选了这么个地方落脚,就是看中这里偏、静,适合摆弄他那些机关。村里人都以为他是个手艺人,会做些精巧的玩意儿,谁也不知道这位白先生到底有多深的底子。
马车停在村头那座独门独院的宅子门口。
宅子不大,院墙却砌得高,门上挂着把铜锁。
展元上前敲了敲门,没人应。
“不在家?”刘韵仪皱了皱眉。
“嗯。”展元转身回来,“出去办事了吧。”
青璃倒是不意外。
白昊然这个人,一年到头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数。要么出去找材料,要么出去帮人修东西,要么就是出去看新鲜玩意儿。总之是个闲不住的。
“先找个地方住下吧。”青璃说,“等几天看看。他要是知道我们来了,会回来的。”
展元点了点头。
一行人就在宅子旁边的空地上歇了。反正带的帐篷和干粮都够,住个三五日不成问题。
青璃一家三口住一顶,雨烟自己住一顶,刘韵仪自己住一顶,虎子住一顶小的。展元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把帐篷都搭好了。
云起第一次住帐篷,兴奋得不行,在帐篷里滚来滚去,滚得满头是汗。
虎子帮着搬东西、搭灶,还是话不多,但手脚很勤快。
青璃坐在帐篷门口,看着虎子蹲在河边洗野菜,嘴角微微弯着。
“在想什么?”展元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没什么。”青璃靠在他肩上,“就是觉得……这一路走过来,人越来越多了。
展元笑了:“可不是嘛。从谷里出来的时候就你跟三师姐加云起三个。”
青璃轻轻嗯了一声。
是啊。
路上捡了虎子,草原加了四师姐。越走人越多,越走越热闹。
像滚雪球似的。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展元抬头看了一眼,笑了:“说曹操曹操到。”
青璃也看过去。
远处的官道上,一个穿灰布衫的男子骑着一匹黑马,正往这边来。走得近了,能看清那人背着一个老大的布包袱,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是白昊然。
他走到近前,翻身下马,看见一院子的人,愣了一下。
“你们怎么都来了?”
他的声音还是老样子,平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像在问“今天吃什么”一样。
展元站起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怎么,不欢迎?”
“没有。”白昊然摇了摇头,把马拴好,上前挨个打招呼,“三师姐。六师妹。四师姐。”
雨烟抬了抬眼:“老五,这趟出去多久?”
白昊然道:“半个月。”
刘韵仪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云起从青璃身后探出头,盯着他背上的大包袱看,眼睛亮晶晶的。
白昊然的目光先落到云起身上,看了两眼。
“都长这么大了。”白昊然说了句,蹲下来,从包袱里摸出个小木鸟,递过去,“给你的。”
那木鸟做得极精巧,翅膀上的纹路都刻得清清楚楚,肚子底下有个小机关,轻轻一按,翅膀就会扑棱棱地扇。
云起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接过来,爱不释手。
“谢谢五师伯!”
云起小声叫了一句,抱着木鸟躲回青璃身后去了。
白昊然笑了笑,又看向虎子。
“这位是?”
“虎子。”青璃说,“路上捡的孩子,跟着我们回谷。”
白昊然点了点头,递给虎子一个木刻的小弓箭,机关做的,扣一下机括,箭就能射出去,力道不大,伤不了人。
虎子眼睛亮了一下,双手接过:“谢谢五师伯。”
一行人进了屋。
白昊然的宅子不大,里头却别有洞天。正屋堆满了各种木料、工具和做好的机关玩意儿,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图纸,地上摆着大大小小的木盒,看着乱,却乱中有序,每样东西都有它的位置。
“地方小,将就坐。”白昊然说着,给大家倒了水。
几人围坐在一起,说了别后的情形。
白昊然话不多,大多时候都是听着,偶尔问一两句。问的也都是要紧的,北渊的朝政稳不稳,西凛那位年轻皇帝手段如何,草原上的游牧会不会再南下。都是关乎大局的。
展元一一答了。雨烟坐在旁边,剥着瓜子,时不时插一句,补两句各处商路上的消息,她走南闯北,耳目最灵。
听完,白昊然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就是这样的人,话少,心里却什么都有数。
晚上,白昊然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还是当年的味道,好吃得很。云起吃了满满一碗饭,肚子圆滚滚的。
吃完饭,虎子帮着收拾了碗筷,就往后院跑,白昊然的作坊在后院,他好奇心重,想去看。
孩子们一走,屋里就清净了。
青璃坐在灯下,给云起缝补衣裳。雨烟趴在桌边上拨算盘,噼里啪啦算她这一路的账。展元和白昊然在另一边下棋,刘韵仪靠在椅子上擦她的银针。
灯光昏黄,安安静静的。
没有人说话,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
就像十年前在谷里一样。
那时候师兄弟七个都在,也是这样,大师姐在书房看医书,二师兄在院子里练剑,三师姐在算账,四师姐在捣鼓她的迷药,五师兄在作坊里敲敲打打,她在廊下布阵,老七在旁边安静坐着。
日子平平淡淡的,却踏实。
“对了。”白昊然忽然落下一子,看向刘韵仪,“去年让人带的那些种子,种出什么来了?”
刘韵仪擦针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种出来了。”她说,“就两株活了,都在谷里。”
“活了就好。”白昊然点点头,又把目光收回棋盘上,“那东西金贵,得细心养。”
刘韵仪嗯了一声,继续擦针。
青璃低头缝衣裳,嘴角却悄悄弯了弯。
“对了。”青璃忽然开口,“师父寿辰快到了。”
白昊然落子的手顿了一下。
“嗯。”他说,“还有一个多月。”
“一起回?”
白昊然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展元、雨烟和刘韵仪,点了点头。
“好。”
简单一个字,却像石头落了地。
青璃低下头,继续缝衣裳,嘴角却微微弯着。
师兄弟们七个,散了十年了。
也该聚聚了。
在云荒村住了五日。
这五日,虎子天天往白昊然的作坊里跑,跟着学做机关,学得废寝忘食的。白昊然也不说什么,就让他在旁边打下手,递个工具、抱块木料,偶尔点拨两句。
云起最开心,每天都有新的木头玩具玩。今天是木狗,明天是木马,后天是会翻跟头的木猴子。白昊然变着花样给他做,做得又快又好。
展元有时候看着,忍不住调侃:“老五,你这么惯着他,回头惯坏了。”
白昊然手里刨着木头,头也不抬:“惯不坏。”
展元安静了几秒,无奈笑道:“行吧,你说惯不坏就惯不坏。”
刘韵仪这几日也清闲,白昊然这里有不少她没见过的草药方子,两人偶尔在院子里聊两句,说的都是药草药性,旁人听不懂。
第五日一早,一行人启程了。
两辆马车变成了三辆,白昊然也加入了,带着他那一堆宝贝机关,还有给师父备的寿礼。
队伍又壮大了。
马车慢悠悠地往北走。
北边,就是栖云谷了。
那个所有人从来不会忘记的地方。
青璃掀着车帘,看着窗外的景色。山越来越绿,水越来越清,风里的味道也越来越熟悉。
离家越近,她心里反而越平静。
不像刚下山的时候,心里揣着一团火,急着要见这个人、要去那个地方。现在一路走来,见了该见的人,说了该说的话,心慢慢就定了。
就像一片叶子,飘了很久,终于要落回根上了。
云起趴在她腿上,睡得正香,小手里还攥着那个木鸟。
青璃低头看着儿子,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刚怀上这孩儿那会儿,心中慌乱无措,只忧心自己担不起为人母的担子。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担心,真是多余。
有展元在,有师父在,有师姐师兄在。
这个孩子,会在很多很多的爱里长大。
马车辘辘地走着,走得不快,却很稳。
离家,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