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很快。
山里的夜,凉得浸骨。
苏九歌在洞口布了几道隐匿阵法,又往里添了些柴火,橙红色的火光映得山洞里暖融融的。
团子早醒了,正蹲在地上,托着腮看七只小灵兽打架。
说是打架,其实就是闹着玩。
小风最皮,一会儿撩一下火火的尾巴,一会儿啄一下雷雷的羽毛,把两只小的惹得炸了毛,追着它满洞跑。
木木最稳,安安静静地扎根在角落,嫩芽晃啊晃的,像在看戏。
小土趴在木木旁边,像个小山丘,时不时翻个身,把地面震得簌簌掉土渣。
水水和灵灵凑在一起,一个吐泡泡一个喷小水花,玩得不亦乐乎。
两只小狐狸从团子兜里探出头,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没敢出来。
沈惊鸿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块干粮,有一下没一下地撕着。
她的目光落在团子身上,眼神有些复杂。
白天那一下,她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心有余悸。
元婴后期的修士,被团子随随便便一指头就打飞了。
这力量,太惊人了。
也太……不受控了。
“想什么呢?”
苏九歌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没什么。”沈惊鸿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就是觉得……这传承来得太突然了。”
苏九歌沉默了一下。
“既来之,则安之。”他说,“团子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沈惊鸿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就在这时。
“嗯?”
毛团忽然抬起头,耳朵竖了起来。
“有动静。”
苏九歌眼神一凛,瞬间站了起来。
“哪边?”
“后面。”毛团甩了甩尾巴,朝山洞深处的方向努了努嘴,“山壁后面,好像有东西。”
苏九歌走过去,伸手敲了敲山壁。
“咚咚。”
声音是空的。
“后面有空间。”他皱了皱眉,“这山洞不简单。”
沈惊鸿也走了过来。
“要打开看看吗?”
苏九歌犹豫了一下。
按说在秘境里,遇到这种隐蔽的地方,多半藏着机缘。
可刚才才遇到一波散修,现在贸然打开,万一里面有什么危险……
“爹爹,娘亲。”
团子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仰着小脸看他们。
“里面有香香的味道!”
她小鼻子嗅了嗅,忽然眼睛一亮。
香香的?
苏九歌和沈惊鸿对视一眼。
“你闻到什么了?”沈惊鸿问。
团子歪了歪头。
“说不上来。”她说,“就是……暖暖的,香香的,像太阳晒过的被子。”
沈惊鸿有些意外。
她什么都没闻到。
苏九歌沉吟了一下。
“打开看看吧。”他说,“小心点就是了。”
他退后一步,抬手一道灵力打在山壁上。
“轰隆!”
山壁缓缓裂开,露出一道一人高的石门。
石门很旧,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苏九歌先放出一道灵识探了探。
里面没有危险的气息。
他这才伸手,推开了石门。
“吱呀!”
石门发出沉重的声响,缓缓打开。
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飘了出来。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摆着一个石台。
石台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三件衣服。
沈惊鸿愣住了。
就这?
她还以为是什么宝贝,结果就是三件旧衣服?
苏九歌也有些意外。
他走进去,仔细看了看。
三件衣服都是袍子,款式古老,料子看着很特别,不像是凡间的织物。
中间那件,是素白色的,款式宽袍广袖,料子看着素净,可凑近了看,布料里像是有细碎的星光在流动,像把整条银河织进了布里。
最左边那件,是月白色的,款式利落,袖口收得很紧,腰带上绣着细细的剑纹,一看就是常佩剑的人穿的。
最右边那件,也是白色的,料子更软更轻,袖口和袍角处绣着细碎的银色小花纹,看着就灵动。
三件袍子都很大,是成年人的尺寸。
“这是什么呀?”
团子从沈惊鸿身后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着。
她的目光落在最左边那件素白长袍上,忽然就移不开了。
小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娘亲……”她小声说,“这件衣服,团子好像在哪里见过。”
沈惊鸿心里一动。
她看向那件玄色袍子。
团子的传承是星海之主,难道……这是星海之主的衣服?
她又看向中间那件月白色的。
款式利落,剑纹腰带……
不知怎么的,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很熟悉。
熟悉到,她几乎能想象出自己穿上这件袍子的样子。
沈惊鸿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
她从来没见过这种款式的衣服啊。
“哇,这件好看!”
团子已经迈着小短腿跑了过去,站在石台前,仰着小脸看着中间那件素白袍子。
她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
指尖刚触到布料。
“嗡!”
一声轻响。
素白长袍忽然亮了起来。
细碎的星光从布料里流淌出来,像一条璀璨的银河。
袍子在半空中缓缓展开,然后……
一点一点地缩小。
从成年人的尺寸,缩呀缩的,最后缩成了团子能穿的大小。
轻飘飘地落在了她怀里。
团子抱着小袍子,眼睛亮得像星星。
“哇!”
她把脸埋进袍子里蹭了蹭。
“好舒服呀。”
苏九歌和沈惊鸿都看呆了。
自动认主?
这衣服……有灵性?
沈惊鸿下意识地看向左边那件月白色的袍子。
心里那股熟悉感越来越强烈。
像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
她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
“嗡!”
又是一声轻响。
月白色的袍子也亮了起来。
淡淡的白光从布料里流淌出来,像月光洒在雪地上。
袍子从石台上飘了起来,缓缓展开。
然后,轻轻落在了沈惊鸿的身上。
自动调整了尺寸,正好合身。
料子轻薄,却很暖。
沈惊鸿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身上的袍子,手指轻轻攥住衣角。
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酸涩的,温暖的,还有点……难过。
就像是找到了失散很久的东西。
又像是……
见到了久别重逢的故人。
“哇,”团子眼睛亮了,“娘亲也有新衣服!”
沈惊鸿回过神,有些哭笑不得。
“这不是新衣服。”她说,“是旧的。”
可是……
为什么一件旧衣服,会让她有这么强烈的感觉?
她又低头看了看。
月白色的袍子,袖口收紧,腰带上的剑纹精致又锋利。
跟她现在用剑的风格,居然……一模一样。
就像……她本来就该穿这件衣服。
沈惊鸿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她跟团子的前世,到底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她会有这么强烈的熟悉感?
“这件也好看。”
团子又跑到石台另一边,指着最右边那件白袍。
“上面有小花!”
她伸手也想碰一下。
可指尖刚要碰到。
“叮!”
一道微光弹了出来,把她的小手指轻轻弹开了。
团子愣了一下。
“咦?”
她歪了歪头。
这件怎么不跟她玩呀?
沈惊鸿也走了过去。
看着那件白袍,她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
仿佛看到了什么很亲近的人。
可具体是谁,又说不上来。
“这件不认你。”苏九歌走过来,看了看,“也不认我。”
他刚才也试着碰了一下,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是谁的呀?”团子仰着小脸问。
沈惊鸿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说。
她真的不知道。
可直觉告诉她,这件衣服的主人,一定跟她们有关系。
而且……
是很亲近的关系。
“先收起来吧。”苏九歌想了想说,“总归是一起的,说不定以后能遇到主人。”
沈惊鸿点了点头。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把那件白裙子叠了起来。
布料很软,触手温热。
她把袍子收进了储物袋里。
“娘亲,”团子抱着自己的小袍子,仰头看她,“这件衣服的主人,是谁呀?”
沈惊鸿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不知道。”她说,“但总有一天,会见到的。”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说。
就是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
会见到的。
一定。
团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哦。”
她抱着自己的小袍子,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沈惊鸿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石台上,什么都没有了。
可团子却觉得,她好像看到了三个影子。
一个站在最高处,白袍猎猎,看不清面容。
一个站在她左边,手握长剑,脊背挺直。
一个站在她右边,蹦蹦跳跳的,一直在笑。
三个影子,靠得很近很近。
团子眨了眨眼睛。
再看,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空荡荡的石台,和昏黄的火光。
“团子?”沈惊鸿回头叫她,“怎么不走了?”
“没什么。”团子摇了摇头,小跑着跟上去,“娘亲等等我!”
石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上。
石室内,重新归于寂静。
而沈惊鸿的储物袋里,那件绣着银花的白裙子,轻轻颤动了一下。
像是在等。
等它的主人。
等她们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