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的风是凉的。午后的日光从树冠的缝隙里筛下来,在石阶上铺了一层斑驳的光影。李世民站在石阶前,仰头看着高处。佛祠的飞檐在树影里露着一小角灰瓦,脊兽隐在枝叶之间,看不清轮廓。他的腰已经弯了一些,站了一会儿才迈出了第一步。两个内侍跟在他身后,一人一边,微微托着他的肘。他的手搭在他们的臂弯上,手指微微蜷着,没有用力。
他走得很慢。一级一级上,靴底落在石阶上发出稳而迟缓的声响。走十几级歇一下,歇的时候扶着旁边的石栏喘气。他的呼吸声粗重,从胸腔里推上来,经过喉咙的时候带着细碎的摩擦音。内侍低声问要不要抬轿,他摇了头,等呼吸缓了一些,继续往上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住了。他转头往山下看了一眼——来时的路从脚下延伸出去,一级一级地向下铺展,远处的宫墙轮廓在午后的日光里浮着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继续往上走。
上到佛祠门口的时候,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他站在碑额前面,抬头看那四个字——"晋阳公主"。他的目光从第一个字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移过去,速度很慢,像是在用自己的眼睛重新描一遍那些笔画的走向。他看完最后一个字,开口说了一句:"还在。"然后他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祠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日光从门洞里斜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块长方形的亮区。案台后面的墓碑立在暗处,青石的表面在散射光里泛着沉静的、微凉的色泽。他走到石台前,没有跪。他坐了下来,直接坐在地上,两条腿伸着靠在石台边沿上。内侍要扶他坐垫子上,他摆了摆手,说"不用"。
他坐着,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墓碑上,很久没有移开。午后的日光从门洞里斜照进来,落在他肩头上。他肩上的袍面被光照亮了一小块,能看见那些细细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有的升起来,有的沉下去。
他坐了很久。光从他的肩头爬到了他的胸前,从他的胸前爬到了他的膝盖上,从他的膝盖爬到了他的脚边。他始终没有怎么动,偶尔换一下撑在地上的手的位置,身体的重心从左移到右,再从右移回左。中间有一次,他开口叫了一声"兕子",声音很轻,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轻,像是怕那个名字在空气中碰碎。然后他继续坐着,没有再说话。
光爬到了门槛上,开始往门外退。天边的颜色从白变成淡黄,从淡黄变成橙黄,从橙黄变成浅红,从浅红变成深紫。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撑着石台边沿慢慢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顿了一下才站直,然后转向门口,走了三步。
他停住了。他回过头来看向墓碑,开口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平常说话,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兕子,父皇老了。但父皇永远记得,你三岁时拽着朕的袖子叫'父皇抱'的样子。"他停了一下,看着碑面上那几行字,然后把头转回去,重新朝向门口。
他迈出了门槛。下石阶的时候,他走得比上来时更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另一只脚。他下了两级之后,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开口说了一句:"走了。"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身边的人听的。然后他继续往下走。他下完了所有的石阶,走到车驾旁边。他伸手去抓车辕的时候,手指已经攥不住了,试了两次都没有握紧。内侍托着他的肘,把他送了上去。他在车里坐定之后,车帘放了下来。里面很久没有声音。
山上的钟声响了。一声接一声,从佛祠的方向传下来,在山谷里荡开来,一声比一声远。车驾慢慢走远了,钟声还在继续。暮色从四周合拢过来,把佛祠的屋顶和碑额都罩了进去。碑额上的字在最后一线天光里亮了一下,然后光退走了。风从碑额上吹过,吹动了碑面上最后一层薄薄的暮光,然后暮光也散了。
石阶上空了。佛祠的门关上了。钟声还在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