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祠外的石阶从山脚一直延伸到门口,一百多级,每一级都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土和枯叶。李治独自走到山脚下时,天是晴的,云层薄而高,日光从云隙间漏下来,在石阶上投出一块块明暗交错的亮斑。他没有带随从,没有车驾,就自己一个人。
他迈上第一级石阶的时候,步子没有停。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下一只脚,从山脚到佛祠门口的过程中,他没有回头看。走到佛祠门口的时候,他没有停下来看碑额,推开门迈了进去。
祠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午后的日光从门洞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方框,方框的边沿正好落在案台前一步远的位置。案台后面的墓碑还在,青石的表面在暗光里泛着沉静的光泽。石台边缘,那颗琥珀色的糖已经不在了——不知道是被风刮走了,还是被什么路过的动物叼走了,又或者是被某个上山的人看见了、收走了。石台上空着,只留下一小片淡淡的糖渍印痕,印痕的边缘已经模糊了。
李治走到石台前,跪了下来。他的膝盖落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把手按在膝盖上,低着头,没有立刻开口。外面风很大,从门缝和窗棂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佛祠的门页微微晃动着,发出断续的吱嘎声。他跪了很久,久到膝盖的酸胀感从膝盖蔓延到小腿,又从小腿蔓延到腰背。他没有换姿势。
他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在安静的祠内响起,不高不低,像是怕吵醒什么:"兕子,九哥来跟你说说话。"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一个回应,然后继续说:"九哥会照顾好父皇。你放心。"他又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最后那几个字需要额外用力才能从喉咙里送出来:"你在天上……也要照顾好自己。"
他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幅叠好的纸,展开来铺在石台上。纸上写着一个字,只有单字,歪歪扭扭的,结构不稳,横折处没有顿挫,收锋直直地切了下去,像是一笔写完就没有再做任何修饰。是他学飞白写的第一张。
他掏出火折子吹亮了。火苗从纸角开始往上爬,先舔着了纸的边沿,纸边卷曲起来变黑,然后火势沿着纸面蔓延,一点一点地向中间逼近。他看着火烧到那个歪扭的字时,开口说了一句:"九哥写得不好,你别笑我。"
火焰把纸吞没了。纸面在火光中收缩、卷曲、变黑、变脆,变成一片片黑色的纸灰,被风从石台上托起来,卷着往上飘。那些纸灰在半空中散开,有的飘向门的方向,有的落到石台边缘,有的落在了李治的袖子上。他仰头看着纸灰飘起来的方向,看着那些黑色的碎片在光里翻动着,越飘越高,越飘越散,最后融进了从门洞照进来的那片日光里,看不清楚了。
他跪在原地,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他起身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低头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佛祠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石台上残留的一小片纸灰,还没来得及被风带走,此时被另一阵风从台面上卷了起来,在半空中转了一个小小的圈,才落了下去。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石阶上的光影从明暗交错变成了均匀的暗灰色。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没有停。
回到太极宫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走进自己的值房,关上门,在案前坐下来,铺了一张纸。他重新提笔蘸了墨,写了一个字。这一次他写得慢,横折处带着一个微小的顿挫弧度,收锋时微微回了一下笔。他写完看了看,然后把纸折好放进了怀里。
"慢慢练。"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
窗外的灯亮了起来,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窗纸上,被窗棂的格纹切成几块明暗交错的形状,贴在那里,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