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馆里的光一如既往。北窗透进来的光线被窗纸滤过,均匀地铺在案面上,落在摊开的竹简上,落在砚台里那半池还没有干透的墨汁上。书架从地面延伸到房梁,每一格都塞满了编年的竹简和帛书,空气里浮着旧纸页和木料的气味。
起居郎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一卷空白的竹简。他面前摊着前几稿的底本,翻到了最后一页。他把底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翻回第一行。然后他把底本合上,搁在案角,重新拿起笔,蘸了墨。
他落笔了。
"晋阳公主,字明达,幼字兕子,文德皇后长孙氏所出。"
这一行他写得很稳。墨迹落在竹简的表面上,每一个字之间的距离均匀,笔画端正,收束干净。他写完这一行之后换了一根新的竹简,继续写:"主临帝飞白书,下不能辨。"这一句他写的时候笔速比前面慢了一些,像是那些字在心里已经转过几遍了,落笔时需要再确认一下每一个字的分量。
他继续写。下一行是:"帝有所怒责,必伺颜徐徐辩解。"这一行写完他停了一下,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看了一眼窗外。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没有日光直射进来,只有均匀的漫射光铺在窗纸上。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写最后一行:"年十二而薨。"
四个字。他写完之后把笔搁在砚台边沿上,笔杆在砚沿上搁稳了,发出极轻的一声。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几行字。他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顺着文字的排列走向,一行一行地往下移。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的目光停在那里,没有立刻移开。他的视线在"年十二而薨"五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又从头开始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又看了一遍。
旁边案上的同僚感觉到了他的动作停了下来,偏头问了一句:"定稿了?"
起居郎没有立刻回答。他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然后才从椅背上微微直起身,点了一下头:"定稿了。"
同僚放下手里的书,起身走过来。他站在起居郎身后,微微俯身,低头看着那卷摊开的竹简。他的目光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很慢,念出了声:"主临帝飞白书,下不能辨。帝有所怒责,必伺颜徐徐辩解。年十二而薨。"他念完之后没有动,仍然站在原地,视线还落在那几行字上。
起居郎说:"写完了。"
同僚说:"看到了。"然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史馆里安静下来了,安静到能听见墨汁在砚台里慢慢变干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像是有一层薄薄的膜正在从液体的表面收紧。窗外有风经过,吹动了窗纸,发出极轻的簌簌声。
同僚先开口了:"史书可以写得很短。"
起居郎坐在案前,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仍然落在那几行字上,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接话也像是自言自语:"但爱,从来不需要字数来衡量。"他说完之后,又看了一眼竹简上的字,然后伸手把竹简卷了起来。他的动作不快,先把两边对齐,再慢慢地往中间收拢,让每一根竹简的边沿都贴合在一起。卷好之后他用细绳在中间系了两道结,系得很稳。
他站起来,端着那卷竹简走到书柜前。柜门上刻着"太宗朝"三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公主传"。他拉开柜门,木轴在槽道里滑动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声响。他把竹简放进去,让它的两端平稳地落进格层深处。合上柜门的时候,他的手掌在柜门的木纹上贴了一下才松开。
他走回案前坐下了。同僚也回到了自己的案前,两人各自沉默着做了一会儿事。起居郎翻了几页书,搁下了。他把手里的书放在案面上,又拿起了笔。他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麻纸上写了几个字。写的不是史官记事的体例,是随手的草写,字迹比刚才快一些,笔画之间的连络更随意。他写完那几行字之后,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用手指把那张纸团了。他把纸攥在手心里收紧,变成一个不规则的纸球,丢进了案边的废纸篓。纸团落下去的时候在篓沿上弹了一下,然后落平了。纸团的一面被压平了一小块,露出几个墨迹洇透的笔画。能看清的只有几个字——"她父亲是李世民"。纸团在废纸篓里安静地待着,篓底还有其他几团废弃的纸稿压在上面,那张草写的纸团被盖住了,看不见了。
史馆里重新安静下来。起居郎重新拿起了一本底本翻开,笔尖又一次落在了竹简的表面上。旁边的同僚已经把目光移向了另一卷书。窗外的日光照在书柜的门板上,"太宗朝·公主传"几个字在光里清晰可见,柜门合着,里面的竹简收在格层的最深处,已经系好了细绳,不会再被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