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光从南窗进来，落在案面上，铺成一块浅金色的方框。李世民坐在案后批折子，笔尖在纸面上走着，速度比以前慢了很多。他批完一本，搁笔，把折子合上放在左手边，揉一揉手腕，再拿起下一本。他的手腕比以前细了，腕骨突出来，皮肤松弛地裹着凸起的骨头。
第三本折子批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他放下笔，抬手揉了揉眼睛，指腹按在眼眶上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把折子举起来凑近了看，又拉远了看，眯着眼辨认那些字迹，像是那些笔画在纸面上微微晃动着，需要费些力气才能抓住。他皱了一下眉，把折子放回案面上，低头继续批。
褚遂良持一份急奏求见，站在御书房门口等通传。门开了，他迈过门槛走进去，在案前几步远处站定，拱手行礼。他的礼行得比平时慢了半拍——他看见了坐在案后的李世民。头发白了大半，黑白混在一起，散落在鬓角和头顶，以前那些藏在黑发中的银丝已经变成了主流。手背上多了几块褐斑，斑点在日光里格外明显。他的脊背微驼着，从侧面看过去，肩胛骨的位置比从前低了一些，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重量正压在他肩上。褚遂良站在那里，行了礼，没有立刻直起身来。
"什么事？"李世民的声音和从前差不多，但尾音里多了一层薄薄的沙哑。
褚遂良直起身，呈上奏折："陛下，边关转运使呈报，去岁秋粮已全部入库，这是核验的明细。"
李世民接过来翻开。他的目光从第一行字开始往下走，速度不快，偶尔会在某一行停下，像是需要确认那个字他看清楚了。褚遂良站在案前等着，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李世民脸上，而是落在了案头——镇纸下面压着一幅字，纸面已经泛了黄，边角微微卷起来，墨迹洇开了不少，有些笔画已经模糊得只剩下残影。但他认出了那幅字，也认出了那三个字的布局和收笔的习惯。
他的目光在那幅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李世民把急奏看完了，抬头问了一句话。褚遂良听见了，但他答得比平时慢了两息，像是那句话先在脑子里走了一圈才到嘴边。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提笔在奏折上批了字，合上，递还给他。褚遂良接了折子，躬身退了出去。
廊下。褚遂良走出御书房的门之后，在廊下站住了。他背对着门，面朝回廊的方向站着，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伸手按住了自己的眼睛——他的手掌盖在眼眶上，按了几息才放下来。然后他走下一级台阶，又停住了，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多步后，他迎面碰上了房玄龄。房玄龄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正从回廊那头走过来，看见褚遂良的面色之后他的脚步慢了一拍："怎么了？"
褚遂良摇了摇头，说："风大迷了眼。"他的声音和他的面色一样平。房玄龄看了一眼天——天是晴的，没有风。他没有追问，点了点头，从褚遂良身边走过去了。
御书房内，李世民批完了最后一本折子。他搁下笔，侧头看向案头那幅字——兕子写的"别伤心"，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了几处，字迹比从前淡了很多，"伤"字的最后一笔几乎看不清了。他伸出右手手指，在纸面上方悬着，沿着记忆中那三个字的笔画走了一遍。他的手指没有碰到纸面，从起笔的位置开始，横、竖、横折、竖钩、撇、捺——每一个转折的位置他都记得，笔画的长度、收锋的力度，都还在他的手指里存着，不需要眼睛确认。
他收回手，说了一句："看不清了。"他停了一下，又说，"但朕还记得她怎么写出来的。"他把那幅字从镇纸下面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光线从纸背透过来，让墨迹更淡了，那些原本还能辨认的笔画在背光中变成了浅灰色的残影。他看了一会儿，把字放回了镇纸下面。
他起身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鬓角上，那些白发被光线映得格外亮，比黑发更多了。他伸手摸了一下鬓角，拇指和食指捻了捻那几根白发，像是确认它们的存在。然后他放下手，回到案前坐下，又低头看了那幅字一眼，这一次什么都没有说。
案上的笔搁在砚台边沿上，笔尖还湿着，朱砂的红色在烛光里泛着湿润的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那幅字的边角，纸面翘起了一下又落回去了。他伸手把边角按平，按了一会儿才松开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