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九年春。
御花园里的桃花开得正好。满枝的粉白叠在一起,被风吹动的时候纷纷扬扬地往下落,花瓣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像有人沿着小径撒了一把碎绢。李世民下朝之后没有直接回御书房,他拐了个弯,从花园里穿过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沿着小径走着,靴底踩在落花上几乎听不见声响。园中的柳树已经抽了嫩芽,垂下来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摆着,在他经过的时候拂过他的肩头又落回去。他没有驻足,目光平视着前方,像是在走一条不需要辨认方向的路。
他走到花园西南角的时候,步子慢了下来。
那里有一棵树。比旁边的树高了一截,树干笔直,枝头的叶子比周围的树木更密、更绿,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润泽的光。他停下来,站在那棵树前面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树冠开始往下移,沿着树干走到根部,又顺着根部往上走回树冠,像是在辨认一个很久以前见过的人。
他认出来了。那是贞观十六年的春天,兕子亲手种下的一棵桂花树苗。她当时蹲在地上挖坑,两只手攥着一把比她手掌还宽的小铲子,挖得满手是泥。她挖完坑之后把坑底的土拍平了,从怀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把糖埋进了树根旁边的土里。她埋好糖之后拍了拍手心的土,仰着头说:"树吃了甜的会长得快。"
他当时蹲在旁边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笑她傻。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沾着一点泥,理直气壮地:"它会长得比父皇还高。"
他蹲下来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已经长硬了,深褐色的纹路从根部往上蜿蜒,在他指腹下形成一道道粗糙的凸起。他摸了一圈,从树干的一侧摸到另一侧,摸到树根与地面相接的位置。树根旁边的土有些松软,几株细小的野草从土里钻出来,叶片是嫩绿色的,被他的手指碰了一下又弹回原处。他低头看着树根旁边那一小片土地。
他伸出手指,拨开了树根旁边的浮土。动作很轻,像是怕伤到什么,只把表面那层干土拨开了一小片。他的手指在土里探了探,指腹触到了一个软烂的、薄薄的、一碰就要碎的东西。他慢慢把它从土里掏出来,手指捏着它的边缘,尽量不让它在取出的过程中碎裂。
半张糖纸。颜色已经褪得几乎看不出来了,只剩下极淡的一层黄,边缘全烂了,被土壤里的潮气浸成了深褐色,向内卷曲着。只有中间一小块还残留着一点原来的光泽,琥珀色的糖渍渗进了纸的纤维里,凝成一小块透明的硬痂。是兕子当年埋下的那颗糖的糖纸。
他低头看着那半张糖纸,看了很久。糖纸在他掌心里蜷着,边缘的纸屑被风轻轻吹起来又落下。他没有用拇指去摩挲它,只是那么托着,像是托着一件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碰就会碎的东西。
然后他把它轻轻放回了土里。他把拨开的浮土重新拨回去,盖住了那张糖纸,用指腹把土面拍平。他拍了两下,然后停住了。他蹲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极低、极快,像是怕这句话被风带走了就不属于他了。风从树冠的方向吹过来,把他的声音搅散在枝叶的缝隙之间,没有人听见那句话是什么。
他站起来,又看了那棵树一眼,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后他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停了一瞬之后又抬步走了。
回廊里,李治远远站着。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他看见父皇蹲在树前、拨开土、掏出什么东西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他没有看见那张糖纸,但他看见了父皇蹲在树前时微微弓着的脊背和放在膝盖上的手。等李世民的背影消失在花园另一头的门洞里,李治才从回廊里走出来。
他走到那棵桂花树前,蹲了下来。他蹲在李世民刚才蹲过的位置,也拨开了那团被翻动过的浮土。他看见了那半张烂掉的糖纸,黄色的底上还残留着一点琥珀色的糖渍,已经被土壤的湿气浸透了边缘,软塌塌地贴在泥土的表面。他看了一会儿,把土重新盖好,没有拿走那张糖纸。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泥,他没有拍,直接走了。花园西南角那棵桂花树在风里摇了摇枝头,新叶哗啦啦地响。春光从枝叶间筛下来,落在被拨动过的那一小块泥土上。糖纸埋在下面,树还在长着。风过了一遍又一遍,叶子在日光里翻动着,像是在数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