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宫回廊的清晨，露水还挂在廊柱的底座上。
两个小宫女各拎着一桶水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桶里的水随着步伐轻轻晃荡着，桶沿磕在膝盖上发出细碎的闷响。她们低着头走得很快，到了拐角处，其中一个放慢了脚步，侧头朝另一个低声说了一句："立政殿前面又有了。"
另一个的脚步也跟着慢了，手里的桶晃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落在地砖上。"这次是什么？"她问，声音也压得很低。
"一颗糖，琥珀色的。昨晚上还没有。"
两人对视了一眼，拎着水桶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之后，她们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往立政殿的方向看了一眼——殿门前的石阶最下面一级，真的放着一颗糖。糖纸被拆掉了，琥珀色的糖体直接搁在青灰色的石面上，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两人没有再靠近，拎着水桶快步走过去了，桶里的水在她们加快步伐时晃得更厉害了。
值房内，几个宫人在休憩时散坐着。有人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半截的茶，有人靠在墙边揉着自己的膝盖。说话的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提起："上回是一块点心，这回是糖。不知道是谁放的。"
另一个接话，声音更轻一些，像是怕被人听见："立政殿是皇后娘娘以前住的地方……"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公主小时候每天路过，都要在那儿站一会儿的。"她说完之后就停住了，后面的话没有再说下去，像是自己也知道接不上。值房里几个人都安静了，没有人接话。
坐在角落的一个小宫女忽然插嘴："我昨晚上值夜，远远看到一个穿旧袍子的在立政殿前面蹲了一下就走了。天太暗了，没看清是谁。"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有些不确定，手指在膝盖上绞了一下。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宫人放下手里的东西，看了她一眼，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公主一定还在宫里。"
小宫女愣了一下，追问道："什么？"年长的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褶皱，起身走了。剩下的几个人坐在原处，没有人再说话。
那句话在宫人们之间慢慢传开了。没有人高声议论，没有人聚在一起讨论，但每个人都隐约听说了那句"公主一定还在宫里"，也隐约知道了立政殿前的台阶上偶尔会出现糖果和点心。没有人知道是谁放的，也没有人想去弄明白。一种默契在宫人们之间悄悄形成了——如果有人放了东西在立政殿前，不要去碰。
内侍把这件事禀报给了李世民。他站在御书房里，躬着身子，把宫人们的议论、立政殿前出现的糖果和点心，以及没有人知道是谁放的这些细节，原原本本地说了。他说完之后垂手等着，等着皇帝下令彻查或者禁止。李世民坐在案前，听完了全部，没有立刻说话。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内侍的腰已经酸了，久到窗外的光从案角移到了地砖上。然后他开口了，只有两个字："不要管。"
内侍愣了一下，躬身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李世民一个人。他坐在案前，面前的奏折翻开着，笔搁在砚台边沿上，墨汁已经干了一层。他没有动笔，窗外的天从亮到暗，从浅蓝到深灰，再到完全暗下来。他一直坐着，没有起身。
第二天傍晚。李世民从御书房走出来，没有带随从。他一个人沿着回廊走，傍晚的光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走到了立政殿前，天色已经半暗了，殿门关着，檐下的帷幔垂在两侧，在风里微微摆动。他走到石阶前蹲了下来。他蹲下去的动作不快不慢，从怀里掏出一颗琥珀色的糖，糖纸完好地裹着，和他昨日在佛祠墓前放的那颗一模一样。他剥开糖纸，把糖搁在石阶上，糖纸叠好收回了袖中。
他站起来，没有看那颗糖，转身走了。天色又暗了一层。石阶上那颗糖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糖体内部细小的气泡在最后一缕天光里微微闪了一下。远处传来两个宫人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声音，从回廊那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你听说了吗？今天又有了……"
另一个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了："别说，别问。"
脚步声越走越远。立政殿前的石阶上，那颗糖安安静静地待着。风吹过来又过去了，那颗糖没有被吹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