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祠外的山脚下停着一辆车驾。
李世民从车上下来,站在石阶前仰头往上看。佛祠的飞檐在树影里露出一角,灰瓦上的脊兽隐在枝叶缝隙中,若隐若现。石阶从山脚一路往上延伸,一百多级,每一级都被秋天的落叶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没有让人抬轿,自己走了上去。李治跟在他身后,隔了三步远。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底落在石阶上,把表面的落叶踩实了,发出细碎的干裂声。走十几级歇一下,歇的时候扶着旁边的石栏喘一口气,然后继续。他的脊背仍然挺直,但从侧面能看见他的肩胛骨在袍子下面微微凸起,比以前更明显了。李治跟在后面,没有上前扶他,也没有催促,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他停他也停,他走他也走。
走到佛祠门口的时候,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他站在碑额前面,抬头看。碑额上刻着四个飞白大字——"晋阳公主"。青石面上敷了一层金粉,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温润而克制的光泽。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从"晋"字的起笔开始,看到"阳"字最后一横的收束,看到那个刻在横折处的微小的顿挫弧度——和他当初写在纸上的墨迹一模一样。他伸手摸了摸那个顿挫的位置。指腹顺着刻痕走了一遍,从顿挫的弧度开始,沿着横折的方向滑过去,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他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祠内不大。正中央设了一座案台,案台后面摆着三样东西——一支用短了的小笔,笔杆上还有浅浅的牙印;一幅托裱过的字,纸面已经微微泛了黄,但字迹仍然清晰——是"父皇万岁"那幅;一只小木马,前腿微微翘起,尾巴缺了一小块漆。他站在案台前看着那三样东西,没有伸手碰。他的目光从小笔上的牙印移到那幅字的收锋处,再移到小木马缺了漆的尾巴上。然后他把目光移到了案台后面那座墓碑上。墓碑是青石的,不高,碑面打磨得平整光滑,上面刻着几行字——"晋阳公主李明达之墓"。
碑面上落着一片枯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风吹进来的,正停在"晋阳"两个字之间。他伸手,把那片枯叶轻轻拂掉了。他的手指在碑面上空停了一瞬,然后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和平时说话差不多:"父皇来看你了。"六个字。说完他就停了,没有再说别的。
站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一颗琥珀色的糖。糖纸裹得平整,他慢慢剥开,把糖纸叠了一下放回袖中,把那颗糖轻轻搁在墓前的石台边缘。糖块在日光里透亮,隐约能看见内部有细小的气泡。和兕子生病时他剥给她的那些糖一模一样。他看了一眼那颗糖,然后直起身。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佛祠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碑额上的字。风正好从那个方向吹过来,把碑面上的金粉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光影里动了动。他转回头,迈出门槛,脚步比来时快了一点。
李治等在石阶上。他看见李世民出来,叫了一声:"父皇。"李世民走近了,没有说别的,点了一下头:"走吧。"父子俩并肩下石阶,没有人回头。下到一半的时候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动了两人的袍角。
石阶尽头,内侍和侍卫候在车驾旁。李世民上车前又站了一下,回头往山上看了一眼——佛祠的飞檐在树影里露着一个角,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他弯腰上了车,放下了车帘。车驾慢慢走远。
佛祠的钟声从山上传下来,一声接一声,声音在山谷里荡开来,传得很远。石台上,那颗琥珀色的糖在日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糖体里细小的气泡被光线照得微微闪烁,像是有人正透过它们看着什么。
钟声又响了一次,然后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