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灯已经灭了。
案面上还摊着半幅没有写完的飞白。纸面上的墨迹在干透之前就已经停滞了——笔尖搁在横折的中间位置，墨汁从笔毫里渗出来，洇成一团深色的圆，在纸面上凝成一块凸起的硬痂。火盆里的火早就灭了，盆底剩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纸烬，炭块从暗红到深灰再到凉透，彻底冷了下去。
李世民趴在案上睡着了。他的额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脸侧向一边，呼吸很沉，每一下都带着均匀的、粗重的气息。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没有松开，眉心的纹路被案面的边缘压出一道泛白的印痕。御书房里很暗，只有窗纸外面透进来的稀薄的月光，在地砖上铺了一层淡银色的光。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太极宫的回廊——午后的光线从廊柱之间斜切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成一层暖金色的格纹。风里有桂花香，很淡很轻，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飘过这里，犹豫了一下才从廊外穿进来。他站在回廊中间，穿着常服，没有戴冠冕，腰间的带子是松的，像是刚从午睡里醒过来、还没想好要去哪里。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很快，鞋底拍在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跑得很急，像是怕跑慢了什么东西就会消失。他转身。
三岁的兕子从回廊那头跑过来。她穿着那件鹅黄色的小裙子，裙摆在跑动中被风兜起来，露出底下白白的小腿。她的头发扎了两个小髻，其中一个已经歪了，发绳松了一半，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侧。她跑得太快了，最后几步几乎是扑过来的，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她仰起脸来："父皇！"
他蹲了下去。梦里的他蹲得很轻松，膝盖不疼，腰也不酸，他蹲下去的时候和她的视线齐平，伸出手把她的两只小手臂从自己的腿上拿开，把她抱了起来。她的小手顺势搂住了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脸挨着他的颈侧。他在梦里闻到了桂花香，也闻到了她头发上残留的皂角味，那种干燥的、带着一点阳光温度的肥皂气味。
他抱着她站在回廊里。她趴在他肩上不说话，两只小手在他后颈处交握着，手指松松地搭在一起。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肩上的重量在变轻，不是她变轻了，是那种饱满的、实实在在的孩子的重量正在从他怀里一点一点地减少。他从肩上把她放下来，低头看她的脚——她的脚开始变透明了，从脚尖开始，皮肤的颜色一层一层地褪淡，像墨汁被水反复稀释之后留下的残影。透明的部分从脚尖往上蔓延，到脚踝，到小腿。
兕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他。她没有哭。她的嘴角甚至还是弯着的，那个笑还在，像刚才跑过来的时候一样亮。"父皇，"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兕子要走了。但兕子很开心，因为兕子被父皇爱了十二年。"
他想伸手抓住她。他的手指从她的小臂上穿过去了——透明的，空的，没有触感。她的身体从脚到头越来越淡，那些轮廓线一点一点地消融在午后的光线里，最后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清的轮廓。那个轮廓还在笑着，嘴巴动了动，像是又说了两个字，他凑近了也听不清。
轮廓消失了。回廊空了。风还在吹，桂花香还若有若无地飘着，他怀里是空的，伸直的手臂之间什么也没有。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叫了一声她的名字，那个声音在回廊里弹了一下又被风卷走了。
他猛地惊醒。额头离开手臂的时候，手臂上压出了一道浅红的印痕。御书房还是那个御书房，案面上那半幅未干的飞白还在原处，火盆里的灰还是凉的。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全是湿的。他又摸了摸手臂下面的案面，纸面上洇开了一大片水渍，那道湿痕从纸的边沿渗到了桌面木纹里。
他坐了一会儿，呼吸从急促慢慢平缓下来。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冷风从外面灌进来，扑在他脸上，把脸上那些潮湿的痕迹吹得冰凉。天边刚亮，青白色的晨光从地平线的方向往上漫，铺满了半边天，把宫墙的轮廓勾出一道干净的暗色剪影。
他扶着窗框，看着那道光。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被晨风吹散了一部分，落在空气里的部分仍然清清楚楚："十二年的爱，比别人一辈子都多。"
他关上了窗。他转身时看了一眼床头那幅"父皇万岁"，兕子写的，还挂在那里。他走过去，伸手把字框扶正了一点点，让它的底边和墙壁的横缝平行，然后转身去洗脸、更衣、系朝服。
内侍推门进来服侍的时候，皇帝已经在系腰带了。动作利落，脊背挺直，腰带比前些天紧了一扣。他的眼睛是肿的，眼眶底下泛着一层浅浅的红，但他的眼神很稳，系带子的动作也很稳。他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晨光正好照在殿门上，把门框内外的区域切出一道分明的亮暗交界。他迈过门槛，一步踏进了光里。
光落在他龙袍的肩头上，把那些织金的纹路照得微微亮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