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门关着,从里面闩上了。
满地的字纸散落在青砖地面上,有的摊着,有的卷着,有的被揉成一团扔在角落。没有一张是完整的,每一张都只写了一两个字或半行字,墨迹干透的、未干的、洇开的,深浅不一地铺在地面上,像一层厚厚的、白色的雪被踩碎后留下的痕迹。李世民坐在案前,笔没有停过。他写一张,看一眼,不满意就揉掉扔在地上,满意了就放在左手边摞起来。案面上搁着一摞他留下的纸,大约十几张,边角整齐,每一张都写了一个完整的字。他停了笔,低头看左手边那摞字。每一张的右下角都写着两个名字——"李世民·李明达",并列排着,笔画清晰,墨色均匀。他拿起最上面一张看了看,又放下了。
然后他站起来,端了一只铜火盆进来。他把火盆放在屋子中央,添了炭,引了火。火苗从炭块之间的缝隙里钻出来,舔着铜盆的边缘,把盆壁烤得微微泛红。他拿起那摞字纸,一张一张往火里放。他放得很慢,每放一张都等火把纸面完全吞没了再放下一张。火舌卷上来的时候纸张会先卷曲,边缘变黑,然后整张纸在火光里慢慢收缩、塌陷、变成灰白色的一层薄壳。他放完了一整摞,然后又拿起地上那些写了半幅的、只写了一个字的、揉成团的纸,一张一张地扔进火里。火盆里堆起了一层纸灰,灰烬在热气里微微浮动着,偶尔有一小片被气流顶起来,飘到半空中再落下去。
他重新铺了一张纸,蘸墨,落笔。这一次他写得很慢。横折,顿挫,收锋,每一个笔画都比平时用力,像是要把那些墨迹写得更深一些、更久一些,让它们在纸面上多停留一段时间。他写完之后没有放摞,把纸举起来,对着火光看。火盆里的光从下方照过来,让纸面上的墨迹在背光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些笔画的边缘在光晕里微微颤动着。他轻声问了一句:"兕子,父皇的字现在像不像你的?"
没有人回答。火盆里的火还在烧,木炭发出细碎的爆裂声。他看了那张纸很久,然后把它放进了火盆里。火焰从纸边开始爬,沿着纸面从右往左移动,把"李世民·李明达"六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吞没。最后一个字被火光覆盖的时候,纸面彻底卷曲起来,变成了灰。
他又写了一张。写完,举起来,对着火光看:"像不像你的?"又烧了。再写一张,再烧一张。御书房里只有两个声音在交替着,笔尖触纸的沙沙声,和火盆里纸张燃烧的噼啪声。他反复着这个动作,像是某种仪式,像是只要他写得足够多、问得足够多,某一张纸烧完的时候就会有一个回答从火光里传回来。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李治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边上。他看见了满地的字纸和跪在火盆前的父亲。他停在了门槛上,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后退。满地都是写了又扔的字,有的摊着有的卷着,有的被他刚才走过去时踩了一脚,纸面上印着一道清晰的靴痕。火盆里的灰还在冒烟,灰白色的细尘在空气里浮动着,被火光映成淡淡的金色。李治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放轻脚步走进来。他绕开地上的纸,每一步都避开那些散落的字迹,走到李世民旁边,跪了下来。他的膝盖落在青砖上,和旁边的父亲隔着一只铜火盆的距离。他没有说话,低头从地上捡起一张没烧的字纸翻过来看——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兕子,父皇今天批了四十三本折子。"字迹端正,横折处带着那个已经刻进骨子里的微小的顿挫弧度。李治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张纸叠好放进了自己的怀里。
李世民没有看他。他又拿起一张新写的纸,看了一眼,放进火盆里。火焰卷上来,把纸边烧卷了,字迹在火里慢慢变黑。李治也没有走,安静地跪在旁边,看着火盆里的纸一张一张变成灰。父子俩跪在一地的字纸中间,中间隔着一只铜火盆,火光照着两个人的脸,相似的轮廓,同样的沉默。盆里的灰飘起来一小片,落在了李世民的袖口上。他没有拍掉。
火光在两个人的脸上晃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一大一小,隔着火盆,各自安静地跪着。御书房里只有火盆里纸灰翻动的细响,和窗外偶尔经过的风声。
纸灰又飘起来一片,落在了李治的手背上。他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