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省值房的窗半开着,傍晚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案上摊开的文书边角掀起来又放下。房玄龄坐在案后,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半截的茶,没有喝。魏徵坐在他对面,握着一卷书,半天没有翻页。褚遂良和另外几位官员散坐在各自的案边,文书已经处理完了,但没有人起身离开。
有人先开的口。一位姓刘的中书舍人放下茶盏,声音不大:"昨日内府又传出来一幅公主以前写的字,圣上一直收着。"
没人接话。但所有人的耳朵都微微朝那个方向偏了一下。值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褚遂良把茶杯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上回陛下发怒,是公主解的围。"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案面的木纹上,"那次我在前排站着,她走过来站到陛下身边,一句话没说,陛下就没声了。"
旁边有人点了下头:"我那回也在。"
另一位官员接话:"贞观十五年秋,陛下因为户部的事骂了半个时辰。我当时就在被骂的那列里头。"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茶,像是在缓一缓,"公主后来走过来站了一下,陛下就坐回去了。"
又有人说:"贞观十六年春,魏大人上谏惹了陛下。"他转头看了魏徵一眼,魏徵仍然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书,没有抬头。"公主从侧殿走出来站在魏大人旁边——她什么都没说,就站着。陛下看了她一眼然后对魏大人说'你明日再写一份来'。"
众人的目光落在魏徵身上,等他说点什么。魏徵没有说话,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杯沿在他唇边停了一会儿才放下,他仍然没有接话。
房玄龄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从某个更深处的地方取出来的:"贞观十三年,有一回陛下当廷训我。"他停了一下,然后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边角已经磨得有些毛了,但叠痕清晰,每一道折痕都压得很平整。他把纸片放在桌上,展开来,让众人看。
纸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十个字:"房伯伯别怕,兕子帮您说。"笔迹很稚嫩,每一笔都在努力地往前走,有的笔画抖了一下又硬拉回来,墨汁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片。字的个头大小不一,有的挤在一起,有的隔得很开,像是在一个有限的空间里各自找位置站好。
"她什么时候塞给您的?"有人轻声问。
房玄龄低头看着那张纸片,指腹在边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下朝的时候从屏风后面跑出来,塞进我袖子里就跑了。"他的声音没有太大起伏,但他说到"就跑了"三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我回到值房掏出来看的时候,手都在抖。"
字条在众人手里传了一圈。褚遂良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十个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没有说话,把它递给了旁边的人。旁边的人看完,静了一下再传给下一个人。值房里只有纸张从一只手递到另一只手的窸窣声。最后字条回到房玄龄手里,他把它仔细叠好,又放回了怀里。
"她也给魏徵写过一张。"他说。
众人转头看魏徵。魏徵端着茶杯,杯沿在唇边停了一下,然后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仍然没有说话。
值房里的安静持续了一会儿。房玄龄把怀里的纸片又按了一下,像是确认它还在。"公主那幅飞白字,"他说,"我到现在都以为是陛下写的。"
褚遂良接话:"我第一次见也认错了。"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加了一句,"那时候她还没到八岁。"
没有人再接话。值房里坐着的几个人各自看着自己的案面或杯中的残茶,没有人哭,但每个人说完之后都沉默了片刻。
夜色从窗外漫进来,把值房里的光线一层一层地压暗了。有人先站起来,向其他人拱了拱手,转身走了。接着第二个人起身,第三个。房玄龄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值房里面——空的。案上的茶盏还没有收,但人已经走完了。他拉上门,走了。
魏徵走在最后。他走得慢,步子和其他人隔了一小段距离,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他没有回值房的正厅,拐进自己那间小值房,推门进去,在门槛前停了一步才走进去。他在书案边坐下来,打开右手边的第一个抽屉,把上面几层文书轻轻掀开,从最底层抽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片。他展开来。
纸上写着:"魏伯伯,您今天太凶了。"落款处画着一头小犀牛——四只脚,一个小犄角,一个圆身子。笔触简单,但那个圆身子画得很认真,线条绕了两圈才闭合,像是一笔没画好又重新描了一遍。魏徵看着那头小犀牛看了很久。
他把纸片重新叠好,放回原处,关上抽屉,坐了下来。窗外天全黑了,值房里没有点灯,他坐在黑暗里,没有起身去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