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太极宫西侧的日头已经从宫墙的上沿滑了下去,把檐角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砖上,像是谁用灰墨在地上画了一道道平行的线。李世民从御书房走出来,没有带随从。他出了门,顺着回廊往西走——走的是从前兕子跟在他身后的那条路线。他走在前面,身后没有脚步声,但他走的步伐保持着从前那种不快不慢的节奏,像是习惯了身后有一个需要配合速度的小人跟着。
他走到回廊拐角处慢了一步。这个地方是他每天必经的拐角,每一条从御书房通往立政殿方向的路,都会经过这个拐角。从前走到这里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会变得急促一些,因为兕子走这个弯道时总是不太适应,要么跨大步差点绊倒,要么小跑两步追上来保持平衡。其中有一次她跑太急了,膝盖磕在砖缝上,破皮流了血,被他蹲下来抱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她当时搂着他脖子哭了两声就不哭了。
他走到拐角处站住了。他低头看地砖,几年过去了,那些砖缝还在,和当时一样宽窄。他蹲了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砖缝的边缘。青灰色的砖面上凹凸不平,手指顺着边沿滑过去的时候,他的指腹触到了一块干硬的东西。他捻了捻,是一小块已经干了的泥,硬得像细碎的陶片,颜色比砖面浅一些。当年兕子的膝盖摔破之后,她站起来的时候手指撑了一下地面,沾了一些泥土,又因为膝盖破皮而顺手撑了一下自己的膝盖,把沾着泥的手心按在了伤处。那些泥混着血和尘土,凝在砖缝里,经过了日晒、雨淋、风干,仍然留在那里。他摸到了那片干泥,拇指和食指搓了搓,细碎的泥屑掉在了砖面上。他的手指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然后继续往前走。走了十几步之后,一个人影从回廊另一头跑过来,速度很快,怀里抱着一摞文书,显然没有注意到前面有人——是一个小内侍,年纪不过十一二岁,身量还未长成,抱着一摞厚册子跑得有些吃力,视线被摞在最高处的那一册挡住了。等他看见前面站着人的时候已经太近了,他整个人僵住了,文书撒了一地,纸张在地砖上散开,他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肩膀在发抖。
李世民停下来了。他低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小内侍——黑发、瘦小的肩膀、跪着也还在发抖的膝盖。他没有让他起来。他开口说了三个字:"不用跪。"然后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他的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保持着刚才的节奏。
那小内侍跪在原地没敢抬头。他等了一阵,等李世民的脚步声远了一些,才慢慢抬起头来。皇帝的背影在回廊尽头拐了一个弯,消失了。他低头看着地上撒了的文书,又看了看自己还在抖的手,过了一会儿才开始一张一张地把那些纸页捡起来。
第二天傍晚,李世民又走了同样的路线。他走过回廊拐角的时候慢了一步,但这一次他没有蹲下来摸砖缝,只是停了一拍,然后继续走。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每天傍晚都走一遍。从御书房到立政殿,从立政殿到虔化门,再绕回来,路线固定,步伐固定,像是一个已经画好了的圈,他每天沿着那道弧线走一遍,不会多一步也不会少一步。内侍们发现了。没有人问,没有人声张,但到了傍晚那个时辰,那条路线上的内侍们都会主动退避。廊下空了,整个太极宫的西半侧安静得像没有人住,只剩下一个步伐稳而均匀的脚步声,从回廊这头响到那头,再从那头响回来。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李世民走到御书房门口,停住了。门开着一条缝,从他的角度可以看见里面那张矮榻。榻上放着一支小笔,笔杆已经用短了一截,笔头的毫毛已经有些散开了,笔杆上还有几个浅浅的牙印。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支笔,看了很久,没有进去,伸手把门轻轻拉上了。门缝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木料磨擦声,然后安静了。他转身,往寝殿的方向走去。身后的门缝合拢了,那支笔还静静地横在矮榻上,被关在了里面。
傍晚的光在他身后慢慢暗下去,他的影子在回廊的地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深灰色的印痕,随着他拐过下一个弯,那道印痕被转角吞没了。廊下的风穿过去,吹动了他身后那扇门的门缝边缘,把合拢的门页又顶开了一条极窄的缝隙,透出里面矮榻上那支小笔的一角笔尾,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泛着一点微旧的木色。然后风停了,门缝又合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