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馆里的光是从北窗进来的。北窗没有直射的日光，光线经过窗纸的过滤，落在书架和案面上时已经变成了一层均匀的、薄薄的灰白色。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每一格都塞满了编年的竹简和帛书，边角贴着写有年份和类别的纸条。空气里浮着墨汁的涩味、竹简的草腥气、旧纸页散发的微酸，还有木头在干燥中慢慢裂开时发出的细响。
起居郎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一卷空白的竹简。他磨好了墨，把笔尖在墨汁里蘸透了，吸饱了墨，在砚台边沿上轻轻刮掉多余的液滴，然后悬腕，笔尖对准了竹简的第一行。他落笔了。
"太宗文皇帝第七女，晋阳公主。"
他的字写得端正而克制，笔画不疾不徐，每一笔都在落下去之前想好了位置。他写完之后换了一根竹简，继续写："字明达，幼字兕子，文德皇后长孙氏所出。"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换了一根新的竹简。他的手继续移动，把贞观七年降生、贞观十年母后崩、贞观十年起圣上亲自抚养这几件事依次写下来。他写"贞观十年起圣上亲自抚养"这一句时，笔速比前面略微放慢了一点点。但他没有停。
他翻到下一根竹简。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吸了一口气，落下去："贞观十八年冬。"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未笄而薨，年十二。"四个字。他把这四个字写在竹简上的时候，手指和笔杆的夹角没有任何变化，墨迹也仍然均匀平稳。他把笔搁在砚台边沿上，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几息。他没有动。
旁边案上坐着另一位史官。他一直在整理自己面前的帛书，但起居郎搁笔的动作让他抬了一下头。他凑过来："写完了？"
起居郎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竹简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还差一行。"他重新拿起笔，蘸墨，落笔："主临帝飞白书，下不能辨。"
旁边那位史官看着这一行字，低声重复了一遍："临帝飞白书，下不能辨。"他想了想，说："我见过那幅字。"起居郎抬了一下头。"在内府看到的，"那位史官继续说，"和圣上的字放在一起，我没认出来。"
起居郎没有接话。他又蘸了一次墨，又在竹简上加了一行——这一行他写得比前面的都慢，每一笔都在落下去之前悬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些字的分量："帝抚之甚笃，朝夕不离左右。"他写完这八个字之后搁了笔，笔杆落在砚台边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墨迹在竹简的表面慢慢干着，从湿润的深黑变成沉着的哑光。
史馆里安静了很久。安静到能听见墨汁在砚台里慢慢变干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能听见窗外风穿过树枝时带来的树叶碰撞声，能听见北窗的窗纸在空气湿度变化中微微绷紧时发出的轻响。那位史官又凑过来，把最后两行字念了一遍："主临帝飞白书，下不能辨。帝抚之甚笃，朝夕不离左右。"他念完之后静了一息，然后说了一句："这最后八个字，比一百个字都重。"
起居郎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竹简上的那几行字又从第一行看了一遍——"晋阳公主"、"字明达"、"未笄而薨"、"临帝飞白书"、"朝夕不离左右"。他看完最后一个字，伸手把竹简卷了起来，卷得很仔细，让每一根竹简的边沿对齐，然后用细绳在中间系了两道结，系得稳固。他站起来，端着那卷竹简走到书柜前。他拉开标着"太宗朝·公主传"的格层——木柜门被他拉开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滑动声。他把竹简放进去，双手托着，让竹简的两端平稳地落进格层深处。他合上柜门的时候，手掌在柜门的木纹上贴了一下才松开。
远处传来一声钟响。声音不大，但穿得很远，穿过宫墙，穿过回廊，穿过史馆的窗户，落在那个刚刚合上柜门的格层前面。佛祠的钟。起居郎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案前坐下来，继续磨墨。砚台里的墨已经用得差不多了，他拿起墨块，在砚面上重新转起圈来。旁边的同僚已经把目光移向了下一卷竹简，史馆里的笔尖又开始动了。窗外的日光照在柜门上，"太宗朝·公主传"几个字在光里清晰可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