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面前的奏折已经批完了，搁在左手边摞成一叠。他的右手边没有放新的折子，放着一幅折好的字，纸面朝下，看不清内容。殿内的大臣们列队站定之后，李世民开口了。他没有铺垫，没有前缀，直接说了一件事：兕子的封邑还有余钱，他要在墓旁修建佛祠。
殿内安静了一瞬。他继续说下去，理由很简单，语气也很平："朕的女儿，她生前喜欢安静。"
队列中有一位礼部官员出列，拱手躬身。他的动作标准，声音也压得恰到好处："陛下，公主未笄而薨，按制不建祠、不立碑、不……"
最后那个"不"字还没有从他嘴里完整地出来，李世民的声音就平平地截了过来。他的声音不高，语调甚至没有起伏，只是一句陈述句，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决定好了、不需要讨论的事："朕的女儿，朕说了算。"
满朝鸦雀无声。出列的礼部官员还躬着身子，进退两难。他站在那里，躬着腰，目光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收回刚才的话是不可能的，继续说完也不可能。他僵了三息，房玄龄在队列里垂着眼没有动，魏徵握着笏板也没有开口。那官员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然后他默默地退了回去，站回了自己的位置。
散朝后，褚遂良从后面追上了房玄龄。他走得很近，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圣上刚才说的那句'朕说了算'……"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想那个语调，"和当年在长孙皇后灵前说'留在朕身边'的时候，一个语气。"
房玄龄没有接话。他继续走着，步子没有快也没有慢，但他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看远处的天际线。
佛祠动工了。选址在兕子的墓旁，依山而建，不大，但规制整齐。李世民亲自圈定了图纸，批了三轮。每一轮退回的图纸上都用朱砂标了修改处——全是细部：檐角的弧度改了一寸，门框的高度提了两寸，碑额的尺寸被精确地标在图纸角落，旁边写着"按此。"工匠们拿到退回的图纸时，看见那些朱砂批注，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地改了。
半月后，佛祠落成。工匠们最后做的一件事是立碑额。他们问碑额上的字由谁来写，得到的回答是："朕写。"
当天下午，李世民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案上铺了纸，墨研好了，笔搁在砚台边沿。他坐下来，蘸墨落笔，写了一个字，看了看，撕掉。再写一个，再看，再撕掉。他撕了十几张纸，纸屑堆在案角，像一座小小的、白色的冢。然后他停手了。
最后一幅定稿的字被送到工匠手中。他们照着墨迹一凿一凿地刻，刻了整整五天，每一条刻痕都对准纸面上的笔画，横折处带着一个微小的顿挫弧度，收锋时微微回了一下笔。刻完之后敷上金粉，立在佛祠正门上方。
落成那天，李世民独自站在碑前。碑额上的字在日光里泛着金粉的细光，笔势圆润，收锋处带着那个他已经刻进骨子里的微小弧度。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从"晋"字的第一横开始看，看到"阳"字的最后一笔。看完之后，他伸手摸了摸碑面上的刻痕，指腹沿着"阳"字的最后一横，从左走到右。他的动作不快，指腹在刻痕上移动的时候像是真的在摸一个人写下的笔迹，而不是石头上凿出来的凹槽。他的指腹在横折的位置停了一下——那里有一个顿挫的弧度，和纸面上的墨迹一致，和兕子生前写字的习惯一致。
他收回手。又看了一遍那四个字。然后他开口了："刻得不像。"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对碑额上的字说的，又像是自言自语："她写的时候横折会比这个再轻半毫。"身后几步远处站着的工匠们面面相觑，在他们看来，那已经是几乎无法分辨的仿刻了，横折的弧度、收锋的节奏、笔势的走向，没有一处不在努力地接近纸面上的原迹。但他们没有人开口。
李世民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之后，没有回头，又说了一句："但算你们尽力了。"说完他继续往前走。风从碑额方向吹过来，吹过他身后那些飞白字的刻痕，吹过金粉的细光，阳光照在碑额上，"晋阳公主"四个字在光里亮了一下。
佛祠的檐角在风里微微响着，铜铃发出一声极轻的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