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门虚掩着。
日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砖上拖出一道细细的亮痕,从门槛的位置一直延伸到矮榻的床脚。屋里的陈设几乎没有动过。床榻上的被褥仍然叠着,边角对齐,和那天早上被叠好之后就没有人再打开过。矮几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书页朝下扣着,边角已经微微卷了起来。笔架上挂着一支用短了的小笔,笔杆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牙印,是兕子以前写字时咬的。
李治跪在榻前,额头抵着榻沿。他跪了多久自己也不记得了,膝盖下的青砖已经凉透了,凉意隔着袍子的布料渗进来,从膝盖爬到小腿再爬到脚踝。他没有换过姿势。他的额头一直贴着那条横亘的榻沿木框,木头的纹理压在他的皮肤上,硌出一道浅浅的压痕。
"九哥该多陪陪你。"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膝盖下面的地面听的。
他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他的手指抓着榻沿的边,指节绷得发白,指尖压进木头的表面,像是要把它抓出几道新的痕来。他的嘴唇在动,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喉咙深处挤上来,同一个句子,同一组字,他的记忆把那个画面翻出来,铺在他眼前——虔化门,他穿着崭新的朝服往门洞走,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稳而干爽的声响。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转身,兕子站在几步远处,胸口起伏着,额发被汗黏在额角上。她跑过来,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他蹲下来,手指按在她眼角,把那一行往下淌的泪擦掉了:"九哥上完朝就回来。"她的手指还揪着他的衣角,没有松。他又说了一遍"九哥上完朝就回来",然后伸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轻轻掰开。她的手指很细,指腹上还沾着一点练字留下的墨痕。他把最后一根手指掰开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还想抓住什么,但已经空了。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走到门洞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站在原地,两只手保持着揪衣角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在握着什么。日光从门洞外面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圈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他转过身,继续走了。那是他最后一次在虔化门回头看她。那个画面在他的脑子里反复铺开了无数次,每一次他都能看见她站在那里的姿势,每一次他都能看见自己转过身去的背影,每一次他都想伸手把她攥着的那些手指再重新合拢回去。
李治跪在榻前的声音开始抖,那些反复重复的句子在喉咙里拧成了一团,从同一个调子变成了破碎的、断断续续的音节:"那天她揪着我的衣角……"他停了一下,肩膀开始塌下去,"我蹲下来掰开她的手才走的。"他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像是说给榻前那块地砖听的:"如果知道是最后一次……九哥不会松手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从殿门口走进来的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落在青砖上发出沉而稳的声响。那声音在李治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他认得出那个脚步声的频率和落地的力道。
李世民站在他身后,看着跪在榻前的儿子。他的目光从李治的肩膀移到空着的矮榻,又从矮榻移到榻上那只小木马。木马还摆在兕子离开那天的位置,前腿微微翘起,尾巴缺了一小块漆。他伸出手,把手掌按在了李治的肩上。他的掌心隔着朝服的布料压下去,力道很重,重到李治能感觉到那五个手指的位置和掌心的温度。
李治没有回头,但他停住了声音。他的肩膀在李世民的掌心里微微颤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胸腔和喉咙之间,不断往外顶又被堵住了。沉默了很久之后,李世民开口了,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不是你的错。是父皇……没保护好她。"
李治的肩膀剧烈地颤了一下。他伏下身,把脸埋进榻沿,哭声从他的喉咙深处挤出来了。不是压着的啜泣,是从胸腔最底下涌上来的、整段整段的哭声,沙哑的、碎裂的、不加修饰的。他哭的时候肩膀在李世民的掌心下面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伏在榻沿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打碎了。李世民站在他身后,那只手始终按在他的肩上,没有松开。
哭声慢慢停了。李治的呼吸从乱到平,像是潮水退下去之后留下了湿漉漉的沙滩。李世民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不多不少,正好让彼此的肩袖不会碰到,又近到能感觉到对方衣料摩擦时带起的微风。日光从窗格里斜进来,落在空着的矮榻上,榻沿的位置有一小块光斑,正在慢慢地移动。
那只小木马还放在矮榻边沿的角落,保持着兕子离开那天的位置。前腿微翘,尾巴缺了一小块漆,木头的颜色已经有些旧了,但那匹马的轮廓仍然清晰,四条腿站得稳稳的。李治看了一眼,伸出手,把它拿过来攥在了手心。木马的体积不大,正好填满他的手掌,他握着它的时候指节微微凸出来,贴着木马的背脊。
李世民也看着那只木马。他的目光落在那匹缺了漆的尾巴上,没有伸手去拿。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日光从窗格的一侧爬到了另一侧,从斜到正又从正到斜,从矮榻的边角移到了地砖上,再从地砖移到了墙根。李治攥着那只木马,掌心贴着木头的表面,把木马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握进了自己的体温里。
窗外有风经过,吹动了窗纸,发出极轻的簌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