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破碎的尊严
沈居夏在二楼待了三天。
第一天他把走廊地砖的裂缝数清楚了,一共九条,最靠他那间屋门口那条最长,从门框底下一直裂到墙根。第二天他发现书房窗台上的灰不是没擦干净,是有人故意留着的——手指从灰面上划过一道,又用嘴吹回去,薄薄一层铺得特别均匀。至于走廊尽头那间空屋,三天了,门缝底下从来没透出过光。白天没有,晚上也没有。
每天早上七点有人送饭。中午十二点一次。晚上六点一次。比地下一层强太多了,至少是热的,有荤有素,甚至有一碟腌萝卜搭着白粥。他把那碟腌萝卜吃了个精光,连碗底那点酱色的汁都倒了粥里搅了搅。然后端着空碗在走廊里走了一圈。身后三步远跟着一个人,平头,黑西装,手背在身后,走路没声音。
走到书房门口他停了一下。门开了条缝,里头没人。他推门进去转了一圈。三面墙全是书架,一张大书桌,桌上搁着那盏绿罩台灯。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书页朝下扣着。他凑近看了一眼封皮,卡夫卡的《城堡》。书脊处折了一道,折痕是新的,纸面还没发白。他合上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退了出来。
走廊里那个西装男跟了他一路,不拦他,也不吭声。经过浴室门口时他往里头瞥了一眼,洗手台上搁着一把新牙刷和一管牙膏,包装都还没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牌子是他常用的那款,薄荷味,刷毛是软的那种。
他当时就觉出来了,陆驰弋这个人下棋下得太细了。衣服、牙刷、饭菜单调里头混个腌萝卜、连活动范围都是设计好的,一步步让人松下来,觉得这地方其实也没那么糟。
第三天下午两点五十分,他又去了书房。门敞着。陆驰弋坐在书桌后头,面前摊着那本黑皮笔记本。他翻到某一页停住了,手指点着上面的字,像在反复确认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了下头,笔记本合上了。
“坐。”
沈居夏在对面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靠背直挺挺顶在脊椎骨上,硌得慌。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发现怎么坐都不舒服。
陆驰弋把笔记本推到他面前。“翻到第三十七页。你自己看。”
沈居夏翻开。第三十七页。圆珠笔写的,字迹细瘦,有些笔画明显浅了,像写的时候笔尖快没油了。内容是一段日记。九月十二日。下午三点。我带她去了城南那个秋千。她很高兴,笑了一整个下午。她问我她哥哥好不好。我说我没见过她哥哥。她说哥是个摄影师,拍的东西可好看了。她说想让我也拍一张。我把拍立得拿出来,她坐在秋千上,我站在后面。她回头问我,姐姐,你以后还会来找我吗?我说会。
他一个字一个字读完了,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的手指停在“她问我她哥哥好不好”那行上,指腹贴着纸面,能摸到圆珠笔压下去的沟痕。他想起妹妹坐在秋千上的样子,脚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侧过脸问宋辞“还会来找我吗”,大概脸上是笑着的。
他合上笔记本。“后面还有?”
“九月十二号之后,字就换了。你翻到五十一页。”
翻到五十一页。字迹确实变了,潦草得多,有些词只写了一半就断了,整句划掉的也有好几处。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特别不安的状态下记的碎片。周让我走。他说陆驰弋会查到我。我说居棠还没回去。他说你别管她了,先保全你自己。我问居棠怎么办。他没回。空了三行,又补了一句:我好像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沈居夏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攥得紧紧的,松不开。周。周临安。就是那个戴限量款手表、在暗巷里拿刀指着他的人。陆驰弋妹妹的未婚夫。带走两个女孩的人。周临安让宋辞走,说陆驰弋会查到她。宋辞问沈居棠怎么办,周临安没回。
“这个‘周’,”沈居夏抬眼看陆驰弋,“周临安。”
“是。”
“宋辞和他是一伙的。”
“一开始是。后来她后悔了。”
沈居夏翻到五十五页。这一页大半是空的,只在右下角写了一句话,字体小得几乎看不见,像怕被人发现。我该回去。但我回不去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推回桌对面。两个人隔着书桌对视了几秒,台灯的光照在桌面上,把两只手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他在想,宋辞写“我回不去了”的时候,笔尖该有多用力,纸背面都能摸出凸痕。
“宋辞现在在哪?”沈居夏问。
“不知道。”陆驰弋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在压着什么东西。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沈居夏注意到,那两根手指的指甲剪得特别短,短到贴肉,看着有点疼。一个习惯咬指甲的人。陆驰弋把那只手收了下去,搁在桌下看不见的地方。“我找了她两年。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城南秋千那边。之后监控里再也没拍到她。周临安把所有能销毁的东西都处理干净了。我连她是不是还活着都不确定。”
沈居夏靠在椅背上。脑子在转,转得飞快。宋辞认识沈居棠,九月十二号带她去秋千,第二天两个人都不见了。周临安是幕后的那个,又让宋辞跑。宋辞跑了之后写“我回不去了”。沈居棠呢?为什么没有一起跑?宋辞笔记本里说“我跟她说了谎”,什么谎?
“你妹妹失踪那天,周临安在哪?”他问。
“行程是满的。早上见客户,中午在公司开会,下午出差飞外地。监控和签字记录都能对上。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看起来。”
“对。看起来。”
陆驰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A4大小,上面印着一张照片的复印件。像素一般,像监控截图放大出来的。拍的是一个停车场入口,一辆黑色商务车正在拐弯。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但车牌很清楚。沈居夏盯着看了两秒,跟暗巷里那辆车的车牌对了一下。同一辆。
“这辆车在九月十三号下午三点出现在城南秋千附近,”陆驰弋说,“三点十五分离开。之后没人再见过你妹妹。”
“三点十五分离开。那我妹妹是在这辆车上被带走的?”
“目前看是这个逻辑。但没有实质证据。周临安说那辆车被偷了,案发前三天就报了失。报案记录能查到,时间对得上。”
“三天前报了失,三天后用来作案。他算好的。”
“是。”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帘的缝隙里穿进来,在桌面上投出一道一道平行的亮纹,光里面浮着细小的灰尘粒,慢悠悠地飘。沈居夏盯着那些灰尘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你笔记本里夹着的那张照片,拍立得拍的。宋辞既然带了相机,她拍了照片。但她笔记本里只字没提照片的事。那张照片怎么到了你手里?”
陆驰弋把笔记本翻开到贴照片那页的背面,指了指。纸面上有一道压痕,像写过字又被人撕掉了。沈居夏把本子凑近台灯仔细看,压痕很浅,但他还是看出了几个残存的笔画轮廓,用指腹侧着摸了一下,那几个轮廓拼成一个词的痕迹。“留念”。
“她本意是把照片夹在笔记本里留个念想,”陆驰弋说,“后来有人把照片抽走了。”
“周临安抽的。”
“目前推断是他。但这栋别墅里还有别人。”
沈居夏想起在地下室听到的那通电话。周总。张秘书。张秘书在电话里说“周总,你弄疼我了”。那个张秘书是陆驰弋身边的人,而她在跟周临安通话,吵的是“陆驰弋手里的摄影师是不是你找来的”。“你身边的张秘书,和周临安什么关系?”
陆驰弋的眼神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短,台灯光线下被放大了,他的瞳孔缩了半秒。“张秘书是我公司的行政秘书。她和周临安以前是大学同学。”
“她现在在哪?”
“上周请了病假。联系不上。”
“她跑了。”
“看起来是。”
“她跑的时机也太巧了。我刚被关进来,她就请假消失。她怕什么?怕我问她什么?”
陆驰弋没接话。他把笔记本收回去放进抽屉,锁上。然后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沈居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剩眼睛是亮的。
“你今天问了我很多问题。”陆驰弋说。
“你让我来书房,不就是让我问的?”
“我让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陆驰弋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沈居夏椅子的扶手上。他的脸凑得很近,近到沈居夏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气味——冬天的冷空气混着皂角,凉的,但凑到鼻尖跟前的时候莫名变成了一种很淡的压迫感。“你现在知道的东西,和你接下来会知道的东西,都会变成你的枷锁。知道得越多,越走不了。”
沈居夏没动。他坐在椅子上,后背贴着硬邦邦的靠背,下巴微抬,没往后缩。“我本来就没打算走。”
“你知道我刚才在说什么。”
“我知道。你在说你比我多知道很多事。你在说你大概知道宋辞在哪。你在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驰弋没吭声。他撑在扶手上的姿势维持了大概五秒,然后直起身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又抬头看沈居夏。“今晚我有饭局。你在书房待着,抽屉里有书,想看什么自己拿。别出去。”
他拿着那本黑皮笔记本走了。门在身后关上,落了锁。咔嗒一声。
沈居夏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有一道光正好落在他手背上,暖了一小片。他没动。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后面,试着拉了一下抽屉。锁着的。蹲下来看侧面,锁芯嵌入式的,没钥匙打不开。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书排得很密,按作者姓氏的字母排序。他从A排看到Z排,在C排停了一下,抽出那本《城堡》翻了翻,里头没夹东西,没有折角。放了回去。但他注意到C排和D排中间有一本书脊比旁边高出来大约两毫米,像被人放回去的时候没推到底。他抽出来,是一本薄薄的旧画册。翻开,扉页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细长工整。给陆驰弋。宋辞。底下用钢笔又补了一行,笔迹硬朗,力透纸背。烧了。陆驰弋。
沈居夏看着那两个字,烧了。笔画末端特别重,用力大到纸张背面都能摸出钢笔压出来的凹痕。他合上画册,拉开外套拉链,把它贴着腰侧塞进了内兜里。拉链拉上,外套平整,看不出任何异样。然后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坐了大概三分钟,才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外面是花园,草坪,月季。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斜上方照过来,把花园里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注意到花园角落里那片新翻的土今天好像被人浇过水了,表面湿了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他盯着看了几秒,摸了一下外套口袋——那颗向日葵种子还在,硬的,硌着指腹。
他站在窗前低头看。花园下面的石子路上站着一个人,还是那个西装男,背着手。他在这栋别墅里每一个角落都有人画好了格子,每走一步都有人在数。
门锁又咔嗒一声响了。他转身。陆驰弋回来了,换了一件黑衬衫,头发整整齐齐往后梳过,带着一股从外面带进来的凉气。他进来之后看了沈居夏一眼,径直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取出钥匙打开一个小铁盒子,从里面拿了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过来。
沈居夏走过去拿起来。照片里是沈居棠,坐在秋千上,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旁边蹲着一只花猫。他认出那个秋千了,城南街心公园角落里那个,他小时候带妹妹去坐过。糖是橘子味的,橙色包装纸,他能看出来是因为妹妹小时候只吃那个味道,别的都不碰。
“这张照片哪来的?”他问。
“周临安的手机相册。远程拿到的。”
“他为什么会有这个?”
“拍的人不是他。你妹妹手里那根糖是宋辞买的。那只猫是宋辞养的。这张照片是宋辞拍的。”
沈居夏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没写字,干干净净。他又翻回来,盯着妹妹的侧脸看。她笑得眼睛眯成缝,眼角弯得像个月牙。那时候她不知道第二天会发生什么。她坐在秋千上举着棒棒糖,脚离地大概三十厘米,一只猫蹲在旁边舔爪子。她以为那一天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天。
他把照片按在桌面上,指尖压着边角没松开。“周临安的手机相册里还有别的照片吗?”
“不少。但能确认和你妹妹相关的,就这一张。”
“你动他手机相册,他没发现?”
“发现不了。”
沈居夏点了点头。他不打算问具体怎么操作的,问了也不会说,浪费时间。他把照片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几遍,最后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衬衫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那颗向日葵种子还在另一个口袋里躺着。
陆驰弋坐在对面没催他。台灯的光打在两个人中间,像一层暖色的膜,薄薄的,一碰就碎。
“你想过没有,”陆驰弋忽然开口,“也许你妹妹是自己走的。”
沈居夏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住了。“没有。”
“为什么?”
“她走的前一天发消息让我下班带糖炒栗子回去。说想吃城南老字号那家的。连具体哪家店都说了。”
“想吃什么和想走是两回事。”
“她要是想走,就不会让我买栗子。她知道我那天从公司绕到城南买了再回去大概几点到家。她算过的。她嘴馋那袋栗子,所以她那天没打算走。”
陆驰弋没有反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窗外的天已经从蓝变成了灰白,灯在他脸上投出一半亮一半暗的轮廓。“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
“城南那个秋千。”
沈居夏抬眼看他。“你让我出去?”
“让你去。有人跟着。但我带你去,你只能在秋千附近转,别的地方别走。”
“为什么带我去那儿?”
“因为你的脸。宋辞在那儿拍了一张照片,你妹妹坐秋千上,她站后面。现在你去了,站她那个位置,我让人拍一张。”
沈居夏脑子转了一下,明白了。陆驰弋要拍一张他站在宋辞位置上的照片。不是因为他长得像宋辞,是因为他要让周临安或者别的什么人看见——看见一个和宋辞轮廓相似的人,站回了她曾经站过的地方。一个信号,一个挑衅,一个请君入瓮。
“你拿我当诱饵。”沈居夏说。
“互相帮忙。你拿我当线索,我拿你当饵。公平。”
沈居夏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宋辞的,是他自己的,嘴角往上提了提,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弧度。“行。公平。”
陆驰弋站起来,从抽屉里取出那把锁,把小铁盒锁上了。钥匙放回裤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明天早上七点出发。你睡好。”
门关上。沈居夏一个人留在书房里。他站了一会儿,把灯关了,走进走廊。
走廊里的灯是暖黄色的。他拐进浴室洗了一把脸,水是温的。镜子里的那张脸多了几道枕头压出来的红痕,颧骨还是尖的,眼眶还是陷的。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在某个角度的时候,这张脸确实有几分像宋辞。不是五官像,是轮廓的走向——颧骨下来的阴影,眉弓和鼻梁之间那片区域的光影分布。他对着镜子歪了歪头,光线的角度一变,那股子像劲儿就又没了。
他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往房间走。经过那间空屋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关着,底下的缝里没光透出来,里头是黑的。他多看了那扇门一眼,走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今天的事儿——笔记本,照片,秋千,明天七点出发。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种子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太暗了看不清颜色,只摸得出它的形状,椭圆形的,一头尖一头钝,表面有一道浅浅的纹。他握了握那颗种子,放回口袋。手掌贴在胸口的位置,隔着衬衫摸到那张照片的边角硌着皮肤。
他闭上眼,又睁开。天花板上那团水渍还在老位置,形状像一个人的侧脸,模模糊糊的,跟宋辞有那么点意思。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没来由地冒出一个念头——宋辞是故意让陆驰弋找到那本笔记本的。她把它留在衣柜隔板上,留在这间她住过的屋子里,留在陆驰弋早晚会翻到的地方。她走之前到底在想什么?她写了“我回不去了”,然后她没带走那本笔记。她把它留下了,像一个埋在土里的东西,等着别人来挖。
他侧过身,脸对着窗户。月光从外面透进来,薄薄的一层,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白线。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城南秋千。宋辞站过的位置。妹妹坐过的位置。他要站过去,站到相机前面,被人拍下来。那一瞬间他的脸和宋辞的轮廓会叠在一起,变成一张既不完全是她也完全不似他的照片。
他不知道自己明天站在那架秋千前面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但他清楚一件事:拍完这张照片之后,有些事情就会开始变快了。像一辆刹车坏了的手推车从坡上冲下去,中途所有的弯都来不及转。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一直睁到窗外的白月光慢慢变成灰蒙蒙的青白色。天亮之前他几乎没合过眼。等到门锁响了一声,他直接从床上坐起来,后背一层薄汗。穿着昨天的衣服站起来推开门,陆驰弋已经站在走廊里了。黑外套,手里一把车钥匙。
“走。”
沈居夏跟着他下楼。二楼到一楼,经过客厅,经过那个壁炉,经过他被拖进来的那条走廊。客厅里的壁炉空着,没生火,只有一堆灰烬的印子。他跟在陆驰弋身后,身后三步远还是那个面无表情的平头西装男。
鞋踩在石子路上,细碎的声响。花园里的月季被晨露打湿了,花瓣上挂着水珠,一颗一颗圆滚滚的。经过那片新翻的土时他偏头看了一眼——确实被浇过水了,土面湿润,上面还留了几道手指印,有人把手伸进土里搅过。他只来得及看这一眼就被西装男的步速带着走了过去。
车停在花园外侧的车道上。黑色轿车,深色膜。沈居夏拉开后门坐进去,陆驰弋坐副驾驶,西装男开车。发动机一响,花园开始往后退,别墅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
沈居夏坐在后座中间,看着车窗外头。他已经很久没坐在一辆跑着的车里看外面了。街道、行人、早餐摊的白蒸汽、红绿灯、骑电动车的大哥后座绑着一摞菜、一个老太太牵条柯基慢悠悠过马路。这些东西平常得让他鼻子发酸。
但他没出声。他盯着副驾驶座上陆驰弋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头发剪得短,后颈露出一截浅褐色的皮肤,脊椎骨的轮廓在衬衣下面隐约能看见。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坐进车里之后,肩膀和背比在别墅里松了一点。不像在家的时候时时刻刻绷着,像一根随时要断的弦。
“还有多久?”沈居夏问。
“十分钟。”开车的人答。
沈居夏靠进座椅里。车窗外的街景继续往后退,他看见了城南老字号糖炒栗子的招牌,卷帘门关着,没到营业时间。他盯着那个招牌看了几秒,移开了视线。
车停了。城南街心公园,跟两年前一模一样。秋千架在角落,铁链生了暗红色的锈,座板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茬子。旁边种了一排冬青,比他记忆里高了一大截。他推开车门下去,早晨的风灌进领口,凉得他缩了下脖子。
他走到秋千前面站定。铁链在微风里轻轻晃,发出吱呀吱呀的细响,声音不大,但特别清楚。他站在秋千旁边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大概是宋辞拍照时站的地方。面朝秋千,背对着车,阳光从左边照过来,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又细又长。
陆驰弋没下车。车窗降了条缝,他坐在车里看着沈居夏的背影。西装男从后备箱取出一台相机,对着沈居夏拍了一张。快门声脆生生地响了一下。
沈居夏没有回头。他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摸到那颗种子。他想起妹妹坐在这架秋千上的样子,手里举着棒棒糖,脚离地三十厘米,笑得眼睛眯成线。那张照片里她在笑。而他站在她笑容后面两步远的地方,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她曾经坐过的位置上。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隔着两年多的日子,他好像在同一个坐标点上碰到了一点妹妹留下来的温度。那温度薄得跟晨雾似的,一伸手就散了。
“拍完了。”西装男收起相机。
沈居夏转身上车。经过秋千的时候他伸手碰了一下铁链,凉的,粗糙的,指腹被锈迹硌了一下。他上了车,车门关上,发动机响起来。车掉头往回开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秋千还在风里晃,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像有人坐在上面轻轻蹬了一下地。
车开回别墅门口的时候沈居夏靠着椅背,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颗种子。他本来以为去一趟城南秋千能离妹妹近一点。但回来的路上他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他离的不是妹妹,是宋辞的影子。他站在宋辞站过的地方,穿着陆驰弋挑的衣服,被拍成一张和宋辞有点像的照片。那张照片会被传出去,会被周临安看见,会被张秘书看见,会被所有盯着这栋别墅的人看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衬衫,深灰外套,这张脸。他现在不光是沈居夏了,还是陆驰弋手里的一张牌,打出去就为了引暗处的人露头。可他没觉得生气,只是累了。累到连发火的力气都没剩下多少了。
车停稳,他推门下去。脚踩上石子路的瞬间他看见陆驰弋已经站在别墅门口了,手插在口袋里,微微歪着头看他。
“拍完了。”沈居夏说。
陆驰弋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沈居夏跟着他往里走,经过客厅的时候他脚步慢了一下。壁炉旁边的架子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相框,银色的,新的。里面搁着刚从秋千边拍的那张照片。他站在秋千旁边,侧脸对着镜头,阳光打在眉骨和颧骨上,把轮廓衬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那张照片,脚底像被钉住了。
那个角度,那道光线,那张脸上的表情。
相框里站着的人,不是沈居夏。
他想起在地下室那面镜子里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脸。原来不是像宋辞。是他自己——在某一个瞬间,某一种光线下——变得谁都不像了,也不像他自己了。
他还剩什么?
他摸了摸内兜,那颗种子还在,硬邦邦的硌着胸口。就是这颗种子,也是他从地下一层的墙角摸来的。他连一颗向日葵种子都是捡的。
他没再回头看那张照片。转身走了。
身后相框里那个人还站在秋千旁边。铁链是静止的,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