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金丝雀的牢笼
沈居夏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铁锈味。他拿舌头舔了舔上颚，血腥气，估计睡觉时把自己咬破了。这毛病从小就有，他妈说跟狗啃骨头似的，他爸说他上辈子肯定是铁匠。天花板还是那片灰白，裂缝像蛛网一样往墙角爬。他数到第三十七条的时候，听见铁门响了。
西装男走进来，手里没端托盘，捏了一把钥匙。
他蹲下来开锁，铁链哗啦从脚踝上滑下去，砸在地板上闷响一声。沈居夏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那人就把他从地上薅起来了，半架半拖地弄出了地下室。
走廊壁灯是暖黄色的，他在地下室里关了不知道多少天，日光灯那点惨白都算奢侈，乍一见到黄光，视网膜像被针扎了似的跳着疼。他眯着眼往前走，膝盖每打一次弯都扯着筋疼，但西装男不管他疼不疼，只管拽着他胳膊往前带。
脚底从水泥地换到木地板的时候，他脑子里冒了个念头：这栋别墅把地下室和地上隔得挺彻底，底下是冷的，硬邦邦的，像坟。上面踩上去有弹性，像踩在什么活的玩意儿身上。这个念头让他后背起了一层细毛汗，但他没时间细想，已经被人推到了一扇门前。
西装男把门推开，把他让进去，关门，走了。
沈居夏扶着墙站了大概有半分钟，等视网膜从黄光里缓过来，才慢慢抬眼看这个房间。比地下室大了不知道多少倍，有窗户，一张床，一个衣柜，甚至还有张书桌。窗帘是米白色的，拉了一半，往外看能看到一角天空。他盯着那块蓝色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想起眨眼这事。
他走到窗户边，伸手摸了摸。铁栏杆。小臂粗的钢筋，从窗台焊到窗框上，间距窄得连他拳头都塞不过去。他拿手指头抠了抠缝隙，钢的，凉的，纹丝不动。行吧。他转身去翻衣柜。
衣柜里头挂着衣服，白黑灰，全是素色，一排看着跟丧葬用品店似的。尺码跟他身上穿的一样，其中一件袖口的位置恰好能盖住他手臂上那道疤。他盯着那截袖口愣了两秒。要么是凑巧，要么是有人量过他的身。哪种可能都让他不舒服。
衣服旁边搁着拖鞋和皮鞋各一双，一把梳子，一面镜子。他拿起镜子看自己。下巴上一层细密的胡茬，颧骨比以前尖了，眼窝塌进去，眼珠混浊得像隔夜茶。他盯着镜子里这张脸看了好几秒，没认出自己来。像在翻一本旧相册，翻到一张证件照，知道照片上的人是你，但就是觉得不对。
他把镜子扣桌上，面朝下。
走到书桌前翻抽屉，空的，再翻一个，空的。整张桌子干净得像刚出厂，连粒灰都没落下。但他蹲下来的时候，指尖在桌腿内侧碰到了一点东西。指甲刻的，很浅，不仔细摸压根摸不出来。他贴着那痕路一笔一划地摸。
两个字。宋辞。
他蹲在那儿，手指没拿开。宋辞。不是他的名字，不是他认识的人，是那个声音的主人——那个让陆驰弋在地下室里咆哮、砸桌子的女人。她在这间屋子住过，在这张桌子前坐过，对着这面镜子照过自己。然后她走了，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把名字藏进了木头里。
他站起来，把那两个字的位置在脑子里记牢了。
门开了。
陆驰弋端着杯水走进来，杯沿搁着一片柠檬。他把水递给沈居夏，沈居夏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柠檬酸得他眉毛皱成一团。
陆驰弋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翘着腿，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扶手旁边，姿态松散得像来串门的。沈居夏握着杯子靠在窗台边，后腰贴着铁栏杆。
"宋辞住过这间屋子。"他说。
陆驰弋眼神没动。但沈居夏看见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收紧了，指关节白了一瞬才松开。"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她自己刻在桌腿上了。笔画像拿指甲抠的，力道忽轻忽重，当时情绪应该不太稳。"
陆驰弋看了他几秒。"观察力不错。干你那行挺合适。"
"我以前拍过犯罪现场还原。那活儿干多了眼睛就变贼了。"
"你以前还拍过什么？"
"什么都拍。婚礼证件照商业广告暗访，有人给钱我就拍。"
陆驰弋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慢吞吞的，像在脑袋里翻什么东西。"周临安那组照片，谁雇你拍的？"
沈居夏早备过这个答案，在地下室里翻了无数遍了。真话不能说，谎话不能太假，得是半真半假经得起查的幌子。"一个叫老于的。我以前拍过他店铺门面，后来他发短信问我接不接一单活儿，说有人想拍一个男人行踪，价码高。"
"老于什么人？"
"开五金店的，城南老街那边。你让人去查应该还能找着他铺子。不过他那条街去年划进拆迁红线了，还开没开着我说不准。"
陆驰弋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发了条消息。沈居夏余光扫了一下——左裤袋掏的手机，右手拇指解锁，四位密码，第一个按的是左上角。他以前拍照片拍得多，习惯了靠这种碎得不能再碎的细节拼东西。在暗巷里拼图能帮他找到那块表，在这栋别墅里拼图能帮他活下去。
"你妹妹什么时候失踪的？"陆驰弋把手机搁下，抬起眼看他。
"两年前的九月十三号。她发过一条朋友圈，配了张照片，里头有个男的背影，手腕上戴块表。黑色表盘蓝色刻度，表扣镶了三颗钻。跟我在暗巷里见到的那个男人戴的是同一块。"
陆驰弋的表情终于变了。他本来靠着椅背，听到这儿肩膀往前倾了半寸，背微微直起来。那个动作很小，但沈居夏逮住了。
"你认识那块表？"陆驰弋问。
"我当时不认识，后来查了三天才查到是全球限量款，总共就做了五十块。所以我才开始跟那个戴表的人。"
"你查出来什么了？"
"他叫周临安。你的合作伙伴。也是你妹妹的未婚夫。"
陆驰弋盯着他。那眼神不好形容，不像试探不像审视，更像拼图拼到一大半了忽然有人递过来一块边角料，他不得不重新看整张图。"你怎么知道他是我的合作伙伴？"
"他车里有一份文件。我隔着车窗拍到的，下雨天他窗留了条缝，照片里能看清你们公司抬头和半个印章。查了三天把身份拼全的。"
陆驰弋的手指又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你做事很细。"
沈居夏笑了笑，嘴角往上提了提，幅度不大。"干这行的不细早就让人打死了。"
沉默了几秒。窗外灌进来一阵风，窗帘被掀起来又落下去。沈居夏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楼下是花园，草坪被太阳晒得发白，月季开了几朵红的。他注意到花园角落有一片圆的、新翻的土，直径大概半米，像刚埋过什么东西。
他没来得及多看一眼。陆驰弋站起来了。
他走到沈居夏面前，比他高半个头，肩膀把窗外的光挡了大半。"你之前说想留下来，一起查。还作数吗？"
"作数。"
"行。从今天起你住这间屋。三餐有人送。衣服会有人来换。你可以在这一层自由走动，别下楼，别进地下室，别靠近车库。二楼书房能进，别的房间别碰。"
沈居夏听着，心里嘀咕了一句行吧，金丝雀的笼子嘛——能在这层楼几根横杆之间跳来跳去，翅膀永远够不着天。"那花园呢？能出去吗？"
"能。有人会跟着你。"
"还有别的规矩吗？"
"别联系外面。手机不还你。电脑可以用，断网的，只能看不能发。"
沈居夏点了下头。但他脑子已经开始转了——有电脑，有书桌，能在这个楼层里走动。这些条件比地下室好太多了，可他知道背后是什么。陆驰弋在喂饵。舒服一点的环境，多一点的活动空间，一间有窗户的屋子，然后等他适应了，等他觉得“其实也还行”了，再把绳子收紧。纪录片里驯鹰人就是这么干的，架在胳膊上喂肉，让鹰习惯人的温度，直到它忘了自己能飞。
"还有一件事。"陆驰弋走到门口停住脚，偏头看他。"宋辞住这间屋子的时候，在床头柜下面藏了本笔记本。黑色皮面，这么厚。"他比了个巴掌的厚度。"你找到了别翻，直接给我。"
他出去了。关门声很轻，沈居夏没听见锁芯转动。但他走过去试了试门，推不动。锁在外头。
他回床头蹲下去摸柜子底下。空的，除了灰什么也没有。他把柜子挪开半寸又摸了一遍，还什么都没有。他又趴地上把床底扫了一遍——床板底下卡着一颗螺丝钉，不知什么时候松了掉在那儿的，除此之外空得连粒老鼠屎都找不着。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走到书桌前坐下。抽屉还是空的，但他注意到抽屉底板上有几道平行的划痕，像什么东西被反复抽拽过。他在脑子里比了比尺寸，宽度大约一本笔记本的厚度。宋辞确实把东西藏过这个抽屉里，但已经被人拿走了。
他靠着椅背看天花板。角落里有一小片水渍，形状像一张侧脸，眉骨的弧度挺明显的。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拼。宋辞住过这儿，宋辞在桌腿上刻了名字，宋辞藏了本笔记本。陆驰弋知道这本本子，说明他翻过这间屋子，但没找着。
他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走到衣柜前。衣服还整整齐齐地挂着。但他注意到最上层那块隔板比下面几层低了大概半厘米。正常人看不出这个，但他拍了五年照片，对水平垂直偏差敏感得跟神经病似的。
他踮起脚把手伸到隔板上面。指尖碰着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方方正正。他抽出来，一本笔记本，黑色皮面，巴掌大小，落了层灰，边角磨得泛白，翻页的地方脱了线，像被人翻过无数遍。
他没翻开。陆驰弋说别翻直接给他。但他把本子翻过来看封底，内侧夹着一张小东西，露出一截边。
他抽出来。拍立得，边角泛白，放了些年头了。照片里两个人。一个坐着秋千穿白裙子笑得眉眼弯弯嘴角两个酒窝，是他妹妹，沈居棠。后面站着一个穿黑上衣扎马尾的女人，手扶着秋千链条，嘴角挂着一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但那个表情不冷，像在看一件让她觉得安心的事。
沈居夏盯着那张脸看了十来秒。然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字小笔画细：九月十二日。居棠，秋千。宋辞。
他手指开始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终于。他终于有了一张妹妹失踪前和另一个人在一起的合影，那个人是宋辞，那个陆驰弋嘴里“背叛”了他的人，那个在暗巷阴影里出现过的人。她认识沈居棠，她拍了沈居棠，她写了沈居棠的名字。
他把照片和本子一起放回隔板上，把板子推回原位。关上衣柜门，走回书桌边坐下。右手还在抖，他把右手压在左膝盖下面，用这个笨办法让它停下来。
门又开了。
陆驰弋走进来，手里多了把钥匙。他扫了一眼沈居夏的脸，停了大概两秒。
"你找到什么了。"
不是问句。沈居夏知道自己脸色不对，那种找到线索后的反应压不住，尤其在这种人精面前。"找到了。笔记本。衣柜隔板上面。"
陆驰弋走到衣柜前，拉开，伸手摸到隔板上，把本子拿下来。他翻了一下封皮确认就是他要的东西，然后夹在腋下，低头看着沈居夏，目光落在他还在微微抖的手上。"还找到别的？"
沈居夏把右手从膝盖底下抽出来，掌心朝上摊了摊。"灰。挺厚一层的。你上次翻这间屋子可能没翻到隔板上面去。"
陆驰弋没接话。沉默了两秒，他开口："你妹妹和宋辞认识？"
沈居夏心里咯噔一声。但他没躲那道目光，嘴角甚至提了提，一个算不上笑只是往上牵了一下唇角的弧度。他把照片从隔板里重新抽出来递过去。"本子里夹的。拍立得，背面有日期和名字。九月十二号。居棠。宋辞。"
陆驰弋接照片的手很稳，没抖，没停顿，像接过一张普通传单。但他翻到背面看了那行字以后，站在衣柜前面沉默了很久。沈居夏在心里默数，数到十的时候陆驰弋把照片折了一下收进裤袋里，笔记本夹在腋下，转身往门口走。
"明天下午三点，书房来。"
他出去了。关门声比刚才重了一点，门板撞上门框，一声短促的闷响。
沈居夏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看着合上的门板。日光照进来，被铁栏杆切成一道一道的明条暗条，打在地板上像牢笼的倒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不抖了。但心脏还在胸腔里撞，一下一下又快又重。
妹妹和宋辞认识。九月十二号，失踪前一天。照片里妹妹笑成那样，眼睛眯成缝，酒窝深得能盛东西——那是她真高兴时才有的表情，装不出来。至少在那一天，她是自愿去见宋辞的。
他靠在椅背上合了一会儿眼，脑子里一遍一遍过那张照片。沈居棠穿白裙子坐秋千上，脚尖离地三十厘米左右，微微翘着。她笑的时候后脑勺仰了仰，脖子上那条红绳露出来一小截。他想不起来她那天戴的是什么吊坠。
然后他又想起宋辞站在她身后的样子，手搭在秋千链条上，偏着头往下看她。那个笑很淡，但不疏远。
他睁开眼。多了一个问题要追：宋辞和沈居棠关系不错，至少比普通朋友近。那么沈居棠的失踪和宋辞的失踪，大概率是同一件事。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同一个起因。
离答案又近了一步，但每近一步问题的棱角就更扎手。
他走到窗边隔着栏杆往下看花园。草坪白晃晃的，月季开了红白粉三排。那片新翻的土找不着了，被月季叶子挡住了。但花园石子路尽头站着一个人，西装平头，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像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子。
沈居夏对着那方向轻轻吹了声口哨。行吧。陆驰弋说“有人跟着你”，原来是从窗户往下瞅一眼都有人盯着的跟着。他把窗帘拉上了，布很厚，房间一下子暗下来。他在半暗里站了一会儿，等心跳慢慢平下去。
然后他坐回书桌前，拿起那面镜子。镜子里颧骨还是尖的，眼窝还是陷的，下巴胡茬又冒了一点。他对镜子里那张脸笑了一下，嘴角上扬，眼睛微微眯，下巴抬了抬。这个笑他练过，在地下室的洗手间里对着那面裂了道缝的小镜子练了好几回。他也不知道练这个干嘛，就是觉得有备无患，觉得在某个时候，这个笑能用上。
镜子里那张脸不是他。不是沈居夏。但他觉得在这个特定的角度、这种暗沉沉的光线下，这个笑能让他看起来像另一个人。一个陆驰弋可能想看到的人。
他把镜子扣桌上。
房间暗下来之后，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细得像刀片割开了黑暗。他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没来由地想起一件事——他兜里那颗向日葵种子还搁着。从地下室带出来的，鼓鼓囊囊硌了他一路。他伸手摸了一下，硬的，干的，还在。
他觉得明天得把这颗种子种下去。不是种给陆驰弋看的，是种给自己看的，证明这间屋子里还能长出活的东西来。他想起刚在花园里瞥见的那片新翻的土，圆形的，像埋了什么。也许宋辞也种过什么东西在花园里，也许她埋了一颗什么种子，也许那颗种子后来死了，也许它活了被谁拔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可能是脑子里装的线索太多，撑得慌。
他把手揣进兜里搓了搓那颗种子，走到床边坐下去。床垫比地下室那层薄褥子软了不知道多少倍，他躺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了陷。天花板角落里那团水渍还在，侧脸的形状。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个轮廓跟宋辞照片里那张侧脸有点像。
也可能是他看多了，看什么都像她。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脸朝着门缝那线光。月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细细的一条白，像谁从外面递进来一把刀。他盯着那线光半阖上眼皮。脑子里最后闪过两个画面，一个是他兜里那颗向日葵种子，埋在土里能活；另一个是他对着镜子练出来的那个笑，在那个角度那个光线下，他看起来不像他自己。
他对黑暗无声地咧了一下嘴。像在彩排一个他还没拿到剧本的角色。
然后他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外面走廊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但沈居夏知道门后面有人站着。不知道是谁，但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会有人隔着门板听他的呼吸声，计数，判断他有没有真的睡过去。
他不在乎。他侧着身，一只手还揣在兜里，指尖贴着那颗种子。那颗种子还是硬的，干的，硌着他的手指头。他攥着它慢慢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