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日光从头顶偏西了一些,在回廊的柱础上投下斜长的阴影。李世民从御书房走出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日里慢了一些。他没有往朝堂方向走,也没有回寝殿,他出了御书房的门,拐上了通往立政殿的那条回廊。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靴底落在青砖上发出稳而均匀的声响。这条回廊他走过无数次,从贞观十年长孙皇后去世之后,他走过这条回廊去立政殿取遗物;从兕子学会走路开始,他走过这条回廊去上朝时身后跟着一个小尾巴;从兕子五岁那年开始,他每次经过这条回廊都会在某个位置慢下来,等他身后的小人停下来站一会儿,再继续往前走。他走的路线没有变过,每一步都踩在以前踩过无数次的砖面上,方向没有错。
回廊尽头,立政殿的飞檐出现在视野里。灰瓦上的脊兽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沉静的青色,鸱吻的尾尖高高翘起,在蓝天的背景里划出一道干净的轮廓。他的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保持着同一个速度走完了剩下的路。他走到殿前广场的中央才停下来。
他站的位置,和从前兕子每一次路过时站的位置一样。那只踩在青砖上的脚,正好落在兕子从前落脚的地方。他自己也许没有刻意去对准位置,但他的身体记得——站在这里,偏左侧半步,面朝殿门,微微仰头,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匾额的全貌,也能让殿内的风吹到脸上。
殿门关着。门板合拢得严实,门缝里看不见任何光,里面的帷幔从屋檐下垂落下来,在风里微微摆动着。他的目光从殿门移到匾额,从匾额移到台阶,又从台阶移回殿门。风从他身边穿过去,吹动了他的袍角和袖口,把他袍服的下摆卷起来又放下,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人在他脚边蹲了下来,又站起来走开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他自己的呼吸慢慢和风声混在了一起,快慢交错,分不清哪些气流来自他的胸腔,哪些来自远处。他没有转身去看旁边——因为旁边没有人。他的旁边空着,那块青砖上落着一片枯叶,还没有被风卷走。
他开口叫了一声:"兕子。"声音不大,像是怕吵到谁,又像是在门口喊一声"朕回来了",等着门内传来脚步声和一声带着跑调的"父皇"。他的尾音在空气中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被风带走了。
没有人回答。殿门仍然关着,帷幔仍然在风里动着,台阶上的青砖仍然空着。没有人从里面探出半张脸来,说一声"父皇回来了"。
他站在原地,又等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殿门的门缝上,像是在等那扇门从里面被人推开一条缝。日光在他的肩头上慢慢移动了一段极短的距离。他没有等到。
他对着空荡荡的殿门又说了一句:"朕路过这里了。"这一次声音更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或者像是说给风听的,让它替他带到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去。
他转身往回走。走出三步之后,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停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脚边——石阶的缝隙里有一片银杏叶,已经被踩碎了,干透了,脆了,碎成了几瓣。他弯腰蹲下来,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他伸出手,把那几瓣碎叶一片一片地从石缝里捡出来,放在掌心里。他的手指很稳,但动作轻得像在捡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蹲在那儿,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碎叶,看了好一会儿。那些碎片在他的掌心里躺着,边角干枯卷曲,褐色的叶片上还有一点未褪尽的金色。他慢慢攥紧拳头,把碎叶握在了手心。
他站起来往回走。拳头一直握着,没有松开。
御书房。他在案后坐下来,摊开手掌。碎叶在掌心里已经成了渣,混着细小的石屑。他把叶渣倒进砚台里,倒水,磨墨。墨块在砚台上转圈,把叶渣和清水一起碾碎,融进墨汁里,变成了一砚黑色的浓墨。他提笔蘸了这砚墨,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两个字:"路过。"字迹沉稳,横折处带着那个已经落进骨子里的微小的顿挫弧度。他等墨干了,把纸折起来,走到柜前打开那只木匣。匣子里叠放着三样东西——最底下是长孙皇后的"平安",纸面已经泛黄了;中间是兕子的飞白;他把"路过"放在了最上面。然后他合上盖子,放回了原处。
他在柜前站了一会儿。窗外风又吹过来一次,把案上那张废纸卷起了一个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