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宫正殿的大门紧闭着。
第三天了。门从里面闩上了，门缝里透不出任何光，也透不出任何声音。殿门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没有人扫，没有人走上去。内侍端着一碗粥跪在门外，膝盖压着青砖，双手托着碗底，粥面的热气在晨风里散得很快。他跪了半个时辰，粥从烫手变成温热，从温热变成温凉，他起身换了一碗，又跪了下去。门始终没有开，里面也没有任何回应。
第七天。房玄龄领着三省官员跪到了殿门外。他在最前面，身后是两列穿着朝服的臣子，从殿门口一直排到了广场中段。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推上来，带着明显的颤音："请陛下节哀，以江山社稷为重。"
殿内没有回应。石砖上的凉意透过朝服的布料渗进膝盖里，跪了整整一个时辰后，内侍从侧门出来，躬着身，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请诸位大人回去。"房玄龄没有动。他身后的官员们也没有动。
又过了一刻钟，内侍又出来了一次，这一次他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房玄龄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看了很久，然后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转身走了。身后的官员们跟着他依次起身，退出了殿前广场。
第十五天。魏徵独自跪到了殿门外。他没有喊话，没有带任何人，就那么跪着。从辰时到午时，从午时到申时，膝盖下的石板被他的体温焐热又凉透，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殿内始终没有动静。天黑的时候，他自己站了起来，转身往回走。他的腿是瘸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一步也没有停。
第二十三天。李治跪在殿门外叫"父皇"。他叫了三声，声音从低到高再到低，第三声的尾音拖了很久才落下去。殿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又像是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时碰了一下桌角，但没有人应门。李治跪到天黑，内侍来扶他，他没有立刻起身，又跪了一会儿，才被内侍扶着胳膊慢慢站了起来。
第三十五天。房玄龄又一次跪到了殿门外。这一次他没有带满朝的官员，只有他一个人。他跪在石阶正下方，脊背弯着，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顺着面颊的纹路淌进胡须里，再从胡须的末端滴落在青砖上。"陛下……"他的声音颤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在抖，"江山社稷……"
殿内沉默了很久。久到房玄龄以为这一次也不会得到任何回应。然后门缝里传来一个声音——沙哑的，像是砂纸磨过木板的声响，粗粝而干涩："朕知道人死不能复生，但朕就是忍不住。"
房玄龄听到了。跪在他身后几步远的魏徵也听到了。褚遂良听到了。没有人抬头。那一句话落下来之后，殿内再也没有传出任何动静。房玄龄伏身叩首，额头抵在石板上停了五息，然后他慢慢直起身，没有再说一个字，撑着膝盖站起来转身走了。身后的大臣们跟着他依次起身退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渐渐远了，最后完全消失了。
殿内。李世民坐在榻上。他的眼眶是青的，眼窝陷进去了一些，胡茬已经很久没有修了，在下巴和脸颊两侧长成一片杂乱的颜色。床头的"父皇万岁"还挂在那里，他每天抬头就能看见那四个字，看见了也没有任何表情。旁边矮几上摊着一幅字，纸面已经微微泛了黄，墨迹干了很久，边角平整。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腹落在纸面上，沿着"别"字的起笔开始，一笔一画地描。他的动作极轻，指腹几乎是在纸面上方悬着滑过去的，只碰到了最表层的一层纤维。描到"伤"字的最后一笔，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描到"心"字的最后一点，描完了一点，他没有收回手指，就那么按着那个点的位置停了一会儿。
描完三遍之后，他把纸折起来放进了怀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按在门闩上，停了一下，没有拉开。他低着头，看着门闩的木纹在指腹下延伸出去，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收回来，转身回到了榻边坐下。殿外的日光从门缝爬进来，照在他手背上——那只手比一个多月前瘦了一圈，指节更突了，指缝之间的皮肤起了一层浅浅的纹路。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过去看了一眼手背，然后放回了膝盖上。
寝殿里很静。静到能听见窗外偶尔刮过的风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空旷的房间里慢慢涨起来又落下去，能听见心跳在胸腔里撞出沉闷的节拍。他坐在那里，没有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