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夜。
寝殿里的烛火换了两轮了。兕子的脸烧得通红，从颧骨到耳根都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是干裂的，起了一层薄薄的皮。她的手脚冰凉，乳母换了两次湿帕子敷在她额头上，帕子很快就温热了，再换一条，再温热。她的呼吸很急，像是一口气要走很远的路才能到达目的地。
李世民自己推门进来的。门外没有通传，他推门的动作也不大，门轴只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他穿着批折子的常服，深色的袍子腰间的带子系得不太齐整，像是匆匆从御书房那边过来的。他手里攥着一封没批完的奏折，折面半折着，边角被他握出了一道深痕。他在门口停了一步，把奏折放在门边的小几上，然后快步走到榻边坐下。
他伸手摸兕子的额头。掌心贴上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滚烫，像一块烧到一半的炭。他转头，声音不高不低，砸在地砖上："叫太医。"
内侍跑出去的时候袍角带翻了案上的茶杯，茶汤泼了一地，没有人去擦。
三名太医小跑着进了殿门，步伐急促，药箱的带子在肩上晃荡。他们轮流上前，一个把脉，一个看舌苔，一个翻开兕子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兕子烧得迷糊，嘴里呢喃着什么，听不真切，像是有几个零碎的音节在喉咙里打转，始终没有连成一个完整的词。李世民握着她的手坐在旁边，右手食指一直在她手背上轻轻地点着——不快不慢，一下一下，像是在拍一个已经记不清节奏的调子。
太医们退到外间开了方子，药煎好了端上来。李世民接了碗，低头试了一口温度，然后把兕子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用小勺喂她喝。第一勺进去，兕子含了一下，咽了。第二勺进去，她偏了偏头，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溅在他的袖子上，深褐色的汤液洇开成一团。第三勺的时候她直接吐了，呛得咳了两声，药汁溅在他的衣襟和袖口上。他没有擦，继续喂了第四勺。
喂完药后，兕子的呼吸平稳了一些。他把她轻轻放回枕头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湿了一片，汤液已经开始干了，留下一个深褐色的印痕。他没管，仍然握着她的手。
子时，她的烧退了。退了不到半个时辰又烧起来，比刚才还烫。太医换了两轮方子，每一轮都重新煎了药送进来，喝下去之后烧退下去一截，过一会儿又烧回来。外间不断传来脚步声、倒水声、翻药箱的声响，偶尔有人低声交谈一两句又止住了。李世民始终没有离开榻边。
天亮之前，兕子忽然睁开了眼。她的目光在睁开的那一瞬间是散的，像是找不到焦点，过了几息才慢慢聚拢起来，落在李世民的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话，但喉咙里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世民赶紧从旁边小几上拿起半碗温水，舀了半勺，慢慢喂进她嘴里。她喝了一口，咽下去，又喘了好几口气，才发出声音来："父皇……"
他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朕在。"
她的眼睛慢慢转向他。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她还想笑，但嘴唇干裂得做不出完整的弧度。她说到"我可能"的时候，停了一下，眼睛往床头那幅"父皇万岁"的方向偏了一瞬，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去看了一眼那几个字。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李世民脸上，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把那几个字说重了会碎掉："父皇，我可能……没办法像兕子一样强壮了。"
她说了"我"，不是"兕子"。
李世民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没有动。他的脸还凑在她嘴边，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她。兕子也在看他，目光很安静，很平。她没有哭。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甚至微微松了一下眉眼，像是终于说完了那句在心里练习了很久的话，反而松了口气。
李世民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比他记忆中细了一圈，指尖微凉。他闭上了眼睛。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幅度越来越大，像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推动着、摇晃着。他没有发出哭声，但他抓着榻沿的手收紧了，指节凸出来，压着木沿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床头"父皇万岁"的边角。纸面轻轻翘起一下，又落回了原处。
李治不知什么时候也跪到了榻前。他跪在另一侧，双手抓着榻沿的边，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怕吵醒谁："兕子，九哥在这里。"
榻上的兕子没有回应。但她的眼皮又动了一下——她听见了。
她的另一只手被李治小心翼翼地握着。她没有力气回握了，但她的拇指在李治的掌心外侧轻轻蹭了一下，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风又吹了一次。"父皇万岁"的边角又翘起来一点，又落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