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养第五日。
寝殿里的窗被帷幔遮去了一半,光线透进来的时候被滤得薄而淡,落在青砖地面上像是隔着一层水。兕子靠在榻上,背后垫了两只软枕,面前的矮几上摆着药碗、蜜饯碟和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书是她让乳母从御书房拿来的,一本诗集,纸页已经泛了黄,边角被翻得微微卷起。
她咳了两声。比前几天短了一些,但声音更闷了,像是从胸腔深处推上来的,带着细碎的杂音。她喘匀了气,偏头看向站在榻边的乳母,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把笔墨拿来。"
乳母犹豫了一下:"公主,太医说要多歇息。"
"写几个字不累。"
乳母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劝,转身出了门。
李世民正在御书房批折子。他面前的奏折摞得不高,但批得很慢,每一本都要翻来覆去看两遍才落笔。乳母在门口站住,把兕子的话传了进来。他听完,放下了笔。他没有说"让她好好休息"或者"告诉她等好了再写",他把笔搁在砚台边沿上,站起来,自己去了兕子的寝殿,手里带着笔墨。
他走进来的时候,兕子正靠在榻上等他。她的目光从他进门就跟随着他移动,一直到他在矮几旁坐下,把纸展开铺平,把墨研好,把笔蘸饱了墨,递到她手里。
"写吧。"他说,"写累了就停。"
兕子接过笔。她的手比从前细了一圈,指节突出,腕骨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楚地显现出形状。她低头看着面前那张空白的纸,想了一会儿,才开始落笔。
一笔一画。很慢。她的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是先悬停了一瞬的,像是在确认位置,然后才落下去。每写完一笔,她都要停下来喘两口气,右手腕搁在纸边,等气匀了再抬起笔来写下一笔。
纸上渐渐出现了字。是她七岁时第一次临摹的那句诗——同一句,同一个尺寸,同一种布局。但力道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她的笔画是稚嫩的,却有一股不管不顾的劲;现在她的笔画是稳的,稳到每一笔都在刻意地控制着,像是心里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可以浪费了。
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住了。手握着笔,喉咙里涌上来一阵咳,她来不及放下笔,左手捂着嘴,咳了四五声才止住。她的右手在咳嗽中微微抖了一下,笔尖压在纸上,墨洇出了一小块暗色的圆。她看着那个洇开的墨点皱了皱眉,等气完全喘匀了之后,把这张纸从案面上撤走,又铺了一张新的,从头开始写。
这一次她写得更慢。每一笔落下去之前,她都先悬腕停一息,像是在等手腕的抖动过去,确认力道稳了才触纸。横折处的抖动比从前明显多了,每一横都带着细密的、几乎不可察的微颤,但她硬是用手腕的微调把每一横都拉平了,每一竖都拉直了,收锋的时候回笔的速度比从前慢了许多,像是力气不够让笔尖及时离开纸面。
她写完了整首诗。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收锋时,她的手明显没了力气,笔锋在纸面上多拖了一小节才离开。她把笔搁在砚台边沿上,靠回软垫里,闭着眼喘了一会儿气。
然后她睁开眼,低头看着纸上那些字。
李世民把纸拿起来展开看。他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她第一次临摹时写的那句诗,那个她七岁时趴在御案旁边、用一支比她的手还长的笔写下第一幅飞白时写的句子。字还是那些字,工整还是那么工整,但笔画里全是他从未见过的细颤,像是有人在那些横平竖直的笔画后面,用很轻的力气加了一层抖动的影子。
他看了很久。久到兕子睁开眼睛,虚弱地笑了一下:"父皇,兕子写得……还行吗?"
他点头。张嘴想说"好",第一个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是劈开的,第二个字没有接上。他把纸极轻地折好,放进怀里最里层,贴着胸口的位置按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头。
兕子看他放好了,才闭上眼睛。她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
李世民走出寝殿,在廊下停住了。他把那幅字从怀里重新掏出来,展开。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目光从第一个字开始,顺着笔画的走向一行一行地往下移。逐字逐行看完了之后,他的目光落到了纸面的右下角。
那里有三个字,写在纸的边缘,比米粒还小。字极小,笔尖几乎是在纸面上点过去的,每一笔都细得像蛛丝。他凑近了才看清楚那三个字是什么。
他的嘴角往下压了一下。
他把纸重新折好,放回怀里最里层,靠着廊柱站了很久。
廊外的银杏叶又黄了一层,风一吹,有几片从枝头脱落,在半空中打着旋往下落,贴着青砖地面滑出去,停在廊柱旁边。他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风把他袖口吹凉了,才直起身,往回走。
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