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
兕子醒来的时候,喉咙里先于眼睛和意识涌上来一阵剧烈的痒。她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咳嗽已经从胸口冲了上来,一声叠着一声,连续七八下才堪堪止住。她的身体蜷在被子里,捂着自己的胸口喘气,指尖触到肋骨的时候,觉得那下面的起伏比往常急了一些。乳母从隔壁间快步进来,伸手拍她的背,力道很轻,掌心隔着中衣落在她肩胛之间,一下一下。
李世民从外间掀帘进来了。他手里端着药碗,步子比平时大了些,走到榻边的时候碗沿的汤液还在微微晃着。他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在榻沿坐下来,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几息——她的脸色比三天前更白了,不是那种透着光的白,是像薄纸上涂了一层淡灰,隐隐地泛着疲倦的底色。
他伸手摸她的额头。不烫,但出了一层细汗,湿湿的,贴在皮肤上。
"再让太医来看看。"他说。
兕子拉住了他的袖子,手指攥着袖口边沿,力道不大,但没松:"兕子已经喝药了。"
"再让太医看看。"
三名太医一同入殿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更轻。他们依次走到榻前,第一个人搭上兕子的手腕,指尖按在脉位上,闭眼诊了一会儿,退到旁边,面色不变。第二个上前,同样搭上手腕,诊了片刻,面皮微微绷紧了一点。第三个诊的时间最长,他的手指在兕子腕上多停了三息,松开的时候指尖微微抬起又落下,像是不太确定刚才摸到的那一缕脉象是否真实。
三人退到外间,门在身后合上。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极短的一瞥,谁都没有先开口。李世民跟着出来,把门带上,只留了一条缝,声音不高不低:"说话。"
三人中最年长者拱了拱手,斟酌了一下用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称过重量才放出来的:"陛下,公主是秋寒入里,加上年幼体弱……需静养,不宜劳神。臣等已调整了方子,去掉了原方的疏散之品,改以固本为主。"
李世民看着他:"朕问的是多久能好。"
年长者低头,声音更低了一些,像是怕那三个字被门缝里的什么人听见:"臣等尽力。"
李世民看了他三息,没有说话。他转身推门走回内间。
他坐下来的时候,兕子正靠在软垫上。她的脸色白,但精神还行,见他进来,微微坐直了一些:"父皇,太医怎么说?"
李世民在榻沿坐下来,伸手把被子边角掖了掖,笑了笑:"说你得多歇着,少练字。"
兕子急了:"那不行,兕子还要给父皇写寿礼呢。"
"明年再写。"
兕子扁了扁嘴,想了想,又认真地说:"兕子没事的,兕子可是小犀牛。"
她说着还伸手比了一下那对小角的姿势,搭在头顶。她的嘴角弯着,像是想让那个笑容看起来更轻松一些。李世民看着她头顶那两只手指弯成的小角,点了下头:"嗯,小犀牛。"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步子仍然是稳的,脊背仍然是直的,和平时一模一样。他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步伐没有乱,也没有加快,正常地走到了廊下。
然后他停住了。廊沿上摆着一只陶土花盆,里面栽着一株秋海棠,叶子在风里微微摇着。他低头看着那只花盆,忽然抬起脚,一脚踢了过去。花盆从廊沿上翻落,摔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碎裂的闷响——瓦片崩散,泥土撒开,花根连着断茎露在外面,带着细碎的根须从土里剥出来,在碎瓦中间躺着。
跟着出来的内侍吓住了,跪了一地。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抬头。廊下的风把碎瓦片上的浮土吹起来又落下。
李世民没有让人收拾。他蹲了下来。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先伸手把碎瓦片拨到一边,然后把那株露在外面的花根轻轻扶起来,放回土堆所在的位置。他用手把散开的土捧回来,一把一把地堆在根上,把根须埋进土里,又把土面拍平。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他蹲了很久,蹲到膝盖发酸,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把龙袍下摆的褶皱整理了一下,转身走回了殿内。
殿内,兕子还靠在榻上。她听见门响,偏头看向门口:"父皇去哪了?"
李世民在榻边坐下来,声音平平的:"去看了看外面的花。"
兕子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没有再问。两个人就那么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再开口。
午后,李治下朝了。他没有回东宫换衣服,下了朝就直接从太极殿那边跑过来了。他跑过回廊的时候袍角被风兜起来,额发被汗黏在额角上。他在兕子寝殿门口停了一瞬——门虚掩着,从门缝里可以看见李世民坐在榻边的背影,他的手伸在榻沿上,掌心朝下,覆着另一只更小的手。兕子闭着眼,已经睡着了。
李治放轻脚步走进去。他在榻前另一侧跪下,膝盖落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抓住兕子空着的那一只手。那只手很小,指尖微凉,指腹上还有一点墨痕没有洗掉,是昨天练字留下的。他把声音压到最低,低到几乎只有他和他手心里那只小手能听见:"兕子,九哥回来了。"
兕子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但她空着的那只手指轻轻回握了李治一下,力气不大,但确实是握住了。
李治的手抖了一下。他没有松手,把那只小手轻轻贴在了自己额头上,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