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
太极宫御花园里的树叶黄了一半,从深绿到浅黄再到金黄,像是有人用画笔一层一层地涂过去的。池塘边的几棵柳树已经落了大半的叶子,细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动的时候在水纹里划出一道道浅浅的痕迹。
兕子蹲在池塘边的石栏上,双手撑着膝盖,低头看着水里的锦鲤。那些鱼在深秋的水中游得比夏天慢了一些,偶尔甩一下尾鳍,激起一圈极细的波纹,又缓缓地沉下去。她看得专注,鼻尖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数鱼的数量。
旁边的石桌上放着一碗冰酪。是李治下朝后特意从尚食局端来的,用一只青瓷小碗盛着,表面撒了碎果仁和一小勺糖渍桂花。冰酪已经开始化了,边缘渗出一圈浅白色的水痕,沿着碗壁往下淌。
兕子看了一会儿鱼,回头舀了一勺冰酪塞进嘴里,腮帮子冻得微微缩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看鱼。她看几眼鱼舀一勺,看几眼鱼再舀一勺,勺子落在碗里的速度越来越快,嘴角沾了一圈奶白色的渍。她浑然不觉,把最后一勺塞进嘴里,舔了舔勺子边沿,把空碗放回石桌上。
当晚,偏殿的灯熄了之后,兕子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从帷幔缝隙里漏进来,在床角落了一小块亮斑。她正要闭眼,喉咙里忽然涌上一阵痒意,压不住,咳了两声。声音不大,她自己也觉得没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阵痒意就压下去了。她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困意重新涌上来,呼吸平稳了。
隔壁间的乳母听见了咳嗽声,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起身。秋天夜里咳嗽两声太常见了,何况白天在花园里玩了大半天,风又凉,兴许只是进了点儿风。她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第二天清晨,御书房里的光还是凉的。
兕子坐在案前写字,笔尖落在纸上,正在写一幅飞白的开头。第一笔刚落下,她忽然停住了笔,捂住嘴咳了几声。咳得不算重,但比昨晚的持续长一些,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梗着不肯走。
李世民刚好推门进来。他的手还搭在门边上,听见那几声咳嗽,步子顿了一下。他走到她身后,弯腰看了看她的脸色:"怎么咳了?"
兕子抬头,嘴角还带着刚才写字时沾的一点墨迹:"没事,昨晚吃了一碗冰酪。"
李世民的眉头皱了一下:"入秋了还吃冰的。"他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朕让太医来给你看看。"
"父皇,就咳了两声。"
"朕说了算。"他站起来,对门外说了一声。
太医来得很快。一个背着药箱的中年人,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进门的时候脚步放得又稳又轻。他行过礼,走到兕子面前,弓着腰,把一只指垫搭在她的腕上。兕子坐在矮凳上,乖乖地伸着手腕,另一只手还捏着笔,在纸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画着圈。她的手指细瘦,腕骨的轮廓清晰可见,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
太医诊了一会儿,换了一只手继续诊,然后直起身来,对李世民拱手道:"陛下,公主是受了秋凉,臣开两副温补的方子,再添一味润肺的药材,吃上三五日便好。"
李世民接过方子看了一遍,字迹工整,药性温和,确是无碍的模样。他把方子交还给内侍,交代了亲自去抓、亲自煎,然后低头在方子边角批了一个字:"照办。"
兕子趴在案上看着他忙前忙后,嘴角带着一点笑:"父皇,兕子只是咳了两声。"
李世民头都没抬:"照办。"
药煎好了端上来,黑褐色的汤液在碗里微微晃动,蒸腾出一股又苦又涩的气味,隔着一尺远都能闻到。兕子端起来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整张脸立刻皱成了一团,五官缩在一起,像是被人拧紧了的帕子:"苦。"
李世民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他的动作很快,像是这个习惯已经维持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口袋里随时揣着一颗。"喝完药吃糖。"
兕子屏住呼吸,把那碗药端到嘴边,闭上眼睛灌了下去。她喝得很快,几乎没有经过味觉就咽下去了,但最后的余味还是追上了她,整张脸皱得更紧了。她把空碗放下的时候,嘴唇还在微微颤着。
李世民剥开糖纸递给她。琥珀色的糖块,半透明的,在窗外的光线下显得莹润而柔和。兕子接过糖没吃,攥在手心里。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朕还有。"
兕子这才把第一颗含进嘴里。她的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含糊地说:"甜的。"她含了一会儿,把那颗糖从左边顶到右边,又从右边顶到左边,像是在认真地品尝它的每一个角落。
李世民蹲在她面前,用拇指把她嘴角残留的药汁擦了擦。他的指腹在她嘴角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兕子一样强壮,百邪不侵。"
兕子嘴里含着糖,用力地点头:"嗯!兕子是小犀牛!"她说完还伸出一只手比了一个短角的姿势,搭在头顶上,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李世民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太医收拾药箱退出寝殿。他走出殿门的时候步伐仍然从容,出了门,沿着回廊往外走了二十步,才慢下来。一直跟在身后的内侍追上来,压低了声音:"大人,公主的脉象……"
太医停住了。他没有立刻回答,回头看了一眼寝殿的方向——殿门虚掩着,里面的烛火透过门缝漏出一线暖光。他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什么人从门缝里听到:"公主脉象……不太对。"
内侍的脸色变了:"怎么不对?"
太医摇了摇头。他没有回头,仍然看着寝殿的方向,声音更低了:"寒气入里,不像表面那么简单。方才的方子是温补的路数,但那一味润肺的药材……未必够。"他停了一下,又说:"先不要惊动圣上——再观三日。"
两人快步走远了。寝殿内,兕子靠在软垫上,把第二颗糖举起来对着灯看。琥珀色的糖块透过烛光能看见里面细小的气泡,一粒一粒地悬浮在透明的糖体中,像微缩的星星。她轻声说了一句:"父皇,这颗糖真好看。"
李世民坐回案边,翻开一本折子:"好看就吃了。"
兕子把糖放进嘴里,腮帮子又鼓起来了。她嚼了几下,含了一会儿,忽然说:"这颗糖比刚才那颗甜。"
"是一样的糖。"
"不一样。"她含着糖,声音含含糊糊的,"父皇先给的那颗,是苦完再吃的,所以甜。这一颗,嘴巴已经甜了,再吃就不觉得那么甜了。"
李世民握笔的手停了一下,偏头看她。她正靠在软垫上,腮帮子鼓着一小块,眼睛望着房梁上的彩画,像是在认真地回味什么。
"那你觉得哪一颗好?"他问。
她想了想,说:"第二颗好。"她把糖换到另一侧腮帮子,含了一会儿才接着说完,"因为不用吃苦了。"
李世民没有接话。他把笔尖搁回砚台边沿,在墨汁里蘸了一下,重新落回折面上。但他写下去的第一笔比平时重了一些,笔锋在纸面上拖出了短短一截,才恢复正常。
窗外又起风了。银杏树的叶子落了几片,贴着窗纸滑下去,发出极轻的窸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