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暗巷的猎物
我按下快门的那一秒就知道完了。闪光灯在暗巷里炸开,像往死水里扔了颗炮仗。那一瞬间把什么都照亮了——那把顶在男人腰上的刀,刀尖已经陷进西装布料,再推半寸就是肾;还有我自己,蹲在垃圾桶旁边,像个傻逼似的举着相机。
拿刀的男人转过头来。我透过取景框看见了他的眼睛,瞳孔缩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我看懂了。找到你了。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我把相机往怀里一搂,转身就跑。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哐哐哐,声音大得我耳朵发麻。这鞋本来就不是我的,我妹的,三十六码,我硬塞进去,脚趾头挤得互相咬。跑起来就更要命了,脚后跟打了三次滑,最后一脚踩在一块碎玻璃上。
手掌撑墙的时候才知道疼。那玻璃把我掌心划了一道,血蹭在砖面上,留下个暗乎乎的手印。我低头看了看,心想完了,这指纹够采一整套了。身后脚步声跟上来了,皮鞋底敲石板的声儿,三四个人的节奏,不急不慢的,像遛弯。
我拖着崴了的左脚继续往前跑。相机还抱着,这是我最值钱的东西,跟我五年了,外壳摔过三回,镜头盖丢过两回,快门声听着都有点拖泥带水。但我不可能扔。最后一张照片就是用它拍的,拍我妹。沈居棠。失踪两年了,我辞了工作退了房子花光了存款,就为了找她。
巷子深,头顶路灯半死不活的,灯丝烧得发黑,光像隔夜的茶叶水。我记得这巷子通主干道,只要跑出去——但我跑到岔路口猛地刹住了。
前面站着三个男的。仨人排一排,像堵墙。
我回头。身后那个拿刀的男人已经把刀收起来了,晃晃悠悠朝我走,步态松弛得像在逛菜市场。但他眼睛不松弛,那里面有那种东西,猫把老鼠堵在墙角了,先不咬,先看它抖。
前后堵死。我靠在墙上,后背是湿的,砖缝里长青苔,潮气渗进衣服里。我喘得厉害,每次吸气胸口都像吞了把碎玻璃。我把相机抱得更紧了些,脑子里翻来翻去想辙,每个念头都在半道上撞墙。
那男的走到我面前三步远,停下来。路灯打在他脸上,三十出头,眼尾三道深深的纹,像拿刀刻的。他一笑,那个纹就更深了。
"相机给我。"
我没动。腿抖得太厉害,膝盖不听使唤。
"里面有些东西不该拍。"他伸出手,手心朝上,动作挺客气,像跟小孩讨糖,"删了,你就能走。"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听见自己嗓子眼挤出来的声音,干得像砂纸蹭铁皮,"我就拍夜景的。"
那人又笑了一下。那笑让我心里一激灵,眼熟。在哪见过?我还没想明白,后颈就被一只手掐住了,脸被按在墙上,砖面又凉又糙,还有股雨后青苔的腥味儿。手腕被人反拧到背后,骨头咔哒一声,疼得我眼前一黑。
相机被夺走了。
"别碰——"我膝盖撞在墙上,闷哼一声。但按我的那只手跟铁钳似的,纹丝不动。
那人接过相机,低头翻屏幕。巷子里安静了几秒,头顶灯泡嗡嗡响。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的笑收了,换了种神色,像验货的。
"你不该拍这些的。"他说,然后朝旁边那几个人歪了歪头,"带回去,让老板看看。"
老板。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跟踪了三天的这个人,原来只是个跑腿的。真正的头儿在后面。嘴里被塞进一块布,机油混着灰,呛得我差点呕。眼睛也给蒙上了,布厚,透不进来光。
我被推着往前走,膝盖又磕了几回,疼到最后已经感觉不出了。有人把我塞进后备箱,我蜷着腿,膝盖顶着下巴,像颗弹珠被塞进盒子里。手腕绑着塑料扎带,越挣越紧,边缘嵌进皮肉里,又尝到血味了。
后备箱晃荡了……多久?我试着在心里数转弯,数了好几个,后来颠得数乱了。脑子倒没闲着。限量款百达翡丽。那块表是饵。那个戴表的人,我跟踪他三天,顺得跟开了导航似的。每一步都像是有人给我铺好了的。我猛地意识到,我压根儿不是在跟踪谁,是在被人往一个方向引。
车停了。后备箱盖掀开,风灌进来,凉凉的。草木味儿,像是刚剪过的草坪,混着点花香,月季?蒙眼的布被扯了,我眯眼适应光。
面前一栋灰白外墙的别墅,落地窗透暖黄的光,院子里冬青修得整整齐齐。搁平时看,这地方挺像样,私人庄园似的。
被人推了一把,我差点趴下。膝盖疼得我嘶了一声,但我撑住了。不是因为腿有劲儿,是不想在见那个"老板"之前先跪了。
门开了。比外面看着还大,深色木地板,浅灰沙发。壁炉里烧着火,空气里有股冷冷的香味儿,雪松还是墨水?墙上挂了好几幅油画,我扫了一眼,认出其中一幅,莫奈的睡莲。
真品。客厅挂真迹,要么真有钱,要么真有病。也可能两样都有。
然后我看见沙发上那个人了。
他靠在那儿,一只手搭扶手,另一只手端着杯琥珀色的酒。壁炉的火在他脸上跳,把那副表情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我只能看清他下颌线,硬邦邦的,像拿刀削出来的。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过了头,像是嵌进去的两块碎玻璃,折出来的光冷得不像暖色。
我被人按着肩膀跪下。膝盖砸地板上,疼得我咬住了嘴唇。
"抬起头。"
声音低,平,没起伏。刀还没开刃,但你觉不出它钝,只觉得它迟早要切开什么。我抬起头。
壁炉火跳了一下,亮了那么一瞬,照出了他的整张脸。
比照片上年轻。商业报道上的照片都把他拍成块石头,面无表情,眼窝空着。但现在我看见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不是空,是风暴。压在一层冰面底下的,随时可能炸开。
陆驰弋。
这名字在我脑子里炸了一下。二十三岁接手快倒闭的家族企业,五年吞了半个行业上下游,手腕硬得吓人,传言也吓人。有人说他逼死过对手,有人说他地下室锁着人。但没人能证实。
因为证实过的人都消失了。
陆驰弋放下杯子,站起来。朝我走过来,皮鞋踩地板上,一声一声的,像倒计时。我想跑,但膝盖不听使唤,小腿肌肉硬得像灌了铅。我被人按着,头都偏不了,只能看着他一步一步靠近。
他蹲下来,离得近得过分。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投在下眼睑上的阴影。然后一只手掐住了我下巴。劲儿不大,位置掐得准,卡在下颌骨和肌肉缝里,让我既低不了头也偏不了头。
"你知道我是谁。"
不是问句。我嘴里塞着布,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拼命用眼神示意我有话说,但他没理。那手从我下巴上移开了,他站起来,从下属手里接过了相机。
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壁炉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的。一张,两张,三张。我花了三天、冒了全部风险拍的那些照片,正在被一双不属于我的手一张张翻。
翻到某一张,手指停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相机翻转过来,屏幕对着我。
"这是谁?"
我看见那张照片了。我偷拍的那个男人,私人会所门口打电话的侧脸。身后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贴着深色膜。我摇了摇头。嘴里的布被扯掉了,口腔涌上一股铁锈味儿,我舔了舔嘴角,舌尖碰着了破皮的地方。
"不知道名字。"
"不知道?"他偏了下头。
"我跟踪他。有人出钱让我拍他的行踪。不知道他是谁,我只管拍。"
"有人出钱?谁?"
"匿名。网上联系的。钱打到我账户,我把照片发到一个邮箱。"
他盯着我看。那眼睛像X光机,一寸寸扫过来,不放过任何变化。我逼自己直视回去。我那句"匿名雇主"是编的,但不知道那男的是谁是真的。我只认识那块表,不认识戴表的人。
"跟了多久?"
"三天。"
"拍了多少?"
"一百多。"
"都在里头?"
"都在。"
他又看了我一眼,然后把相机递给身后的下属,说了两个字:"查他。"
我后脊梁一凉。查什么?身份?背景?还是查我是不是别人派来的?我慢慢觉出不对了。陆驰弋看我的眼神不对劲。不是对偷拍者的恼怒,也不是对入侵者的警惕。更深的东西。我拍了那么多年人像,学会从眼神里读情绪。
他看我,像看一个谜面。在找一个答案。
"带下去。"他转身走回沙发,"关地下室。"
"等等——"我挣扎着喊出声,"你认错人了。我不是谁派来的。我就是个摄影师。我叫沈居夏。我没有——"
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化学味儿,甜腻腻的,像烂透了的芒果。我眼前开始发黑,意识变得黏稠,像被人倒了桶胶水,转个念头都费劲。最后一眼是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然后是陆驰弋的背影,笔直地钉在地板上,像根钉子。
然后是一段录音。
女人的声儿。轻,柔,刻意的温柔。从某个角落飘出来,钻进我正消散的意识里。
"陆驰弋,你永远抓不到我。"
然后是咆哮。陆驰弋的咆哮。不像人发的声儿,像头困兽被烧红的铁棍捅进伤口里。那声撕碎了整栋别墅的静,也撕碎了我最后一丝清醒。
我沉进黑里了。
再醒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空气冷,潮。霉味儿和铁锈味儿混着。身下水泥地,铺了层薄褥子,硬得跟直接躺地板上没区别。背后也是水泥墙,糙面硌着脊椎。头顶一盏日光灯,嗡嗡响,冷白光刺得眼睛发涩。
我低头看。手腕上的塑料扎带换成了手铐。铁的,连着一根铁链,大概一米长,另一端固定在墙里。我试着活动了下,三步范围。站起来走三步,躺下伸不直腿。跟拴着的狗似的。
相机没了。手机钱包身份证都没了。
我靠在墙上闭了闭眼。后脑勺钝钝地疼,像被人拿棒球棍敲过。脑子慢慢转。陆驰弋。暗巷。录音。那个女人说的那句"陆驰弋,你永远抓不到我"。那声音让我后脊梁发凉,但不是因为可怕。
因为熟悉。我在哪儿听过。
然后铁门响了。不是开锁,是被人从外面踹了一脚,闷的一声,震得天花板簌簌掉墙皮。我缩了一下,条件反射。
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儿,压得低,急,像被逼到绝路的困兽。"你他妈今天必须把人交出来。"
不是陆驰弋。我屏住呼吸,把耳朵贴门上。铁门厚,声传过来糊了,但那情绪我能辨出来。愤怒。还有恐惧,被人逼到墙角退无可退的那种。
"周总,你弄疼我了。"
女人声儿。和录音里一模一样。我血凉了半截。她在外面。就在这栋别墅里——不对,是录音。有人在反复放这段录音,像精神折磨,放给陆驰弋听。每次听到,他的反应都像被人往伤口里捅刀。
"张秘书,我最后问你一遍。"那个周总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陆驰弋手里那个摄影师,是不是你找来的?"
沉默。大概五秒。
"周总,我建议你现在放手。如果你还想活着走出这栋楼。"
又是闷响。拳头砸墙。脚步声急促,越来越远。铁门被用力摔上,日光灯晃了几晃。
我靠回墙上,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信息太多了,脑子像台过载电脑,风扇狂转屏幕狂闪,啥也处理不了。周总。张秘书。俩人在陆驰弋房子里吵架,为了我。那个周总质问张秘书,是不是她把沈居夏送进来的。
我脑子里突然炸出个念头。不讲逻辑不讲证据,直觉。我从第一天摸相机就靠直觉活。暗巷是陷阱。那块百达翡丽是饵,戴表的人是钩子,三天顺得像导航的跟踪是线。我被人牵着走了整条路,最后一步停在陆驰弋面前。
但为什么?我有什么价值?我身上有什么值得被送到陆驰弋面前的?一块限量表,一个摄影师身份,一张和某个女人相似的——
相似的脸。
我猛地想起陆驰弋看我的眼神。那不像看入侵者,像看一个谜面。一个让他困惑又愤怒的东西。那句"你永远抓不到我"。那个女人的声音。
我的脸。
我慢慢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颧骨,鼻梁,下巴。我其实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这会儿也没镜子。但我突然意识到,可能就是这么回事。陆驰弋把我关进来,不是因为跟踪不是因为偷拍。只是因为我长了一张不该长的脸。一张让某个人、某件事,在我身上活过来的脸。
铁门又响了。这次是开锁。
进来的是那个西装男。手里提个黑色帆布袋,脸上没什么表情。蹲下来,袋子搁我面前,拉开拉链。
里面是台相机。我的相机。
我伸手去拿,他按住了我手腕。劲儿不大但坚决。然后他从袋子里拿出别的东西。衣服:白衬衫,黑裤子,深灰风衣。还有双皮鞋。新的,标签都没撕,带着洗衣液味儿。尺码跟我身上穿的一样。
旁边是把梳子,一块香皂,一条毛巾。还有管药膏。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医用级疤痕修复膏,整形外科用的那种。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几道抓痕,有的结痂了,有的还在渗。我不记得啥时候抓的。
西装男指了指药膏,说:"老板说,每天涂两次。结痂之前别碰水。"
语气平得像背课文。然后他站起来走了,铁门关上了。
我坐在原地,面前摆着相机衣服药膏。我拿起相机开机。屏幕亮了。照片都在。一百多张,一张没少。我一张张往后翻,翻到最后一张。暗巷里那男的转过头来的瞬间。闪光灯把他的脸照得惨白,眼睛眯起来。但我看清了他瞳孔里倒映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警惕。是兴奋。看着猎物自投罗网的那种兴奋。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影子。在他身后墙面上,一个很小的影子。是个女人。轮廓糊,但姿势松弛,像在看戏。一只手举着个啥玩意儿,可能是手机,也可能是相机。另一只手插口袋里。
我盯着那影子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相机放回袋子里。拧开药膏盖子,挤了一点抹在胳膊抓痕上。凉凉的,薄荷味儿。我涂得慢,仔细,像在完成什么需要耐心的活儿。
涂完把袖子放下来,盖住那些伤。然后我抬起头,看天花板角落。
有个针孔摄像头。我早看见了。红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颗不累的眼珠子。
我对着那镜头,说:"陆驰弋。我们谈谈。"
我没等到回答。但三分钟后,铁门开了。
陆驰弋站在门口。黑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全梳到脑后,露出额头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起来像刚开完正式会议,浑身透着股克制冷淡的气场。但我注意到他衬衫领口有一片水渍。洗过脸,没擦干。水顺着脖子流进了领子。
他走进来,蹲在我面前。看了看药膏,看了看我胳膊上涂过药的抓痕,然后抬眼看着我的脸。
"谈什么?"
我迎上他的目光。不到一米的距离,日光灯把我脸照得惨白,藏不住任何表情。但我没躲。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让脸正对着光。
"你把我关进来,是因为我长得像一个人。你恨那个人,但你找不到她。所以你需要个替身。"
他眼神动了一下。只有一下,瞳孔缩了不到半毫米,嘴角线条紧了一瞬。如果不是我正盯着他的脸看,根本抓不住。
"然后呢?"
"然后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幅度小,眼睛微微眯起来。那笑不是我的。是身体替我选的,害怕到极点之后,身体擅自挑了种表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笑成这样。也许是我在他脸上看见了更害怕的东西。
"你要找的那个人,和我妹妹的失踪,是同一天。同一个地方。同一个人。"
他没说话。日光灯嗡嗡响,像只困在灯泡里的虫子。沉默大概过了二十秒,我数着自己的心跳,跳了二十下。
"你叫什么?"他问。
"沈居夏。居所的居,夏天的夏。"
"你妹妹呢?"
"沈居棠。"
他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站起来,转身走了。我以为他不会回来。但五分钟后铁门又开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把钥匙。
他走进来蹲下,打开了手铐。铁链落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荡出回声。
"你可以走了。"他说。
我没动。手腕上一圈青紫勒痕,皮磨破了,血凝成暗红的痂。左腿还疼着,膝盖肿得老高。但我没动。我看着他的眼睛,在那里面找见了一样东西。不是仁慈,不是愧疚。是试探。他在试我,看我会怎么做。跑,还是留。
我没跑。
"我不走。"
他动作停住了。转头看我。"你说什么?"
"我不走。"我抬起头,"你要找的人和我要找的人是同一个。你把我关在这儿以为我跟她有关系。现在你知道没有。你该让我走。但我不走。"
我深吸了口气。左腿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但我撑着没倒。
"你恨她。我也恨她。不管她是谁,她带走了我妹妹。我要找到她。但我自己找不到。她在暗处,我在明处,每一步都在她眼皮底下。"
我顿了顿。
"但你不一样。你在暗处。她也怕你。所以求你,让我留下。跟你一起找。"
他看着我。日光灯在他脸上投冷白的光,把那些线条照得更锋利了。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
然后他笑了。那笑里没什么暖和的东西。凉的,锋利的,像刀背刮过皮肤。
"你以为打开手铐是给你自由?"他声音低,轻,"不是。我打开它,是为了换一副更漂亮的。"
他抓住了我手腕。指尖摩挲着那些被手铐磨出来的伤,劲儿轻得像在摸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你走不了的。从你按下快门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他低头,嘴唇贴着我耳廓。声儿带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温柔的狠。
"你以为你在选择留下?你没有选择。"
我僵住了。终于看清了他眼睛里那场风暴的本质。不是恨,不是愧疚。是占有。绝对的,无条件的,不容置疑的。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蜷在角落里的我。日光灯在他身后炸开一片惨白,把他衬成个剪影。
"你不是猎物。"他说,"你是我花园里的向日葵。向日葵只能朝着太阳活,而你,你的太阳从今以后只能是我。"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锁芯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荡了很久。我蜷在角落,手腕上的勒痕还在渗血。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手腕。手铐没了。但掌心里多了两样东西。一把生了锈的钥匙,和一颗干瘪的向日葵种子。
钥匙不知道能开哪扇门。种子不知道能不能发芽。我攥在手心里,硌得伤口发疼。然后抬起头,看向天花板角落。
针孔摄像头的红指示灯还在闪。像颗不累的眼珠子,在看着我。从我进来的第一天就在看。
我对着那个镜头,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陆驰弋。你到底经历过什么?"
我没等到回答。日光灯嗡嗡响,像只困在灯泡里的虫子。地下室的空气又冷又潮,铁锈和霉味儿混着。我闭上眼睛,把种子放回口袋里。硌着大腿,硌得发疼。但我没挪开。我需要那疼。那是这世界上,最后一点真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