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太极宫御书房的灯还亮着，烛火在灯罩里微微晃动，把案面上摊开的奏折照得明暗交叠。李世民坐在案后，右手的笔从刚才起就没有停过，朱砂的墨迹在一页又一页的纸面上落下去，批注、驳回、准奏，字迹从清晰到略有潦草，又从潦草回到清晰，像是一口气走了很远的路，中间没有歇脚。
案上堆着两摞奏折。左边那一摞已经批完了，摞得齐整，边角对齐；右边那一摞还有将近一半的高度，等着他翻过去。他批完一本合上，放在左边，再去拿下一本，周而复始，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循环。
门外传来脚步声。极轻，是从回廊那头过来的，快到门口的时候慢了下来。内侍正要出声通传，李世民左手抬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一个手势，示意不用通传。他还在批折子，笔尖正在一本关于秋粮征收的奏报上写着批注，写到一半停了一下。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兑子侧身挤了进来，动作小心，尽量不让门轴发出声响。她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汤，碗沿还冒着细细的热气。她的步子压得极慢，每一步都先试探着落下去，站稳了再换下一只脚，从门口走到案角的过程中，碗里的汤面只起了一层极细的波纹。
她把托盘放在案角的空处，轻声放稳，然后退到李世民侧面的凳子上坐下。她坐好之后没有出声，低头把袖子往上挽了两圈，露出细瘦的手腕，然后伸手拿过墨块，搁在砚台上，开始研墨。墨块在砚台上转圈，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用小刷子轻轻扫着什么。
李世民把手中的折子批完，搁下笔，转头看她："怎么还不睡？"
兑子还在研墨，手腕的动作不快不慢，一圈一圈地推着墨块："睡不着。"
李世民端起案角的那碗汤，低头吹了吹，喝了一口。红枣桂圆汤，温热的甜味从舌根漫开。他把碗放下："兑子，你不必做这些。"
兑子研墨的手没有停。她的目光落在砚台里正在变浓的墨汁上，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落在两个人的距离之间："父皇做得多，兑子就想陪着。"
李世民已经重新拿起了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刚要落下，听到这句话，他的手在空中停住了。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大约两息，一滴墨汁从笔尖渗出来，落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团深色的圆。他没有去擦。他看着那一滴墨，也看见了墨汁洇开的边缘——和她正在研的那砚墨，同一种颜色。
他转头看她。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睛下方，小小的两片。她的手指按着墨块，一圈一圈地推，每吸一口气推一圈，每呼一口气再推一圈，节奏和呼吸完全同步——吸，推；呼，推。那个节奏他记得。很多年前，也曾有一个人坐在同样的位置，挽着袖子，用同样的节奏推着墨块，嘴里哼着没有词的调子，墨砚里的墨汁从浅变深，从稀变稠。
她没有哼歌。但她研墨的节奏，一模一样。
他没有再看奏折。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研墨。兑子研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见他正看着自己，愣了一下："父皇不看折子了？"
"歇一会儿。"他说。
"哦。"她继续研，研了几圈又抬头："那父皇明天批得完吗？"
"批得完。"
兑子没有再问。她的手腕继续转着，墨块一圈一圈地推，砚台里的墨汁逐渐变得浓稠，泛着细密的光泽。研墨的声音在夜里保持着恒定的节奏，和她呼吸的频率一致，像有人在用一种很轻的鼓点数着时间。
后来那个节奏开始变了。墨块转圈的幅度变小了，从完整的圆圈变成了半圈，从半圈变成了四分之一圈，然后停住了。兑子的脑袋开始往下沉，一点一点的，她每次沉下去都会猛地抬起来，再沉下去，再抬起来。
墨块从她手里滑了出去。"当"一声，磕在砚台边缘。脆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兑子猛地睁眼，坐直了身体，下意识地看向案上的奏折："父皇折子批完了吗？"
李世民放下笔，站起来，弯腰把她从凳子上抱起来，放进旁边的软榻上。她的身体刚挨到软榻的垫子就软了下去，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给她盖好薄被，掖了掖被角，她攥着被边的指头松开了一点点。
他回到案前坐下。面前还有一摞没批的折子，但他没有立刻拿笔。他坐着看了一会儿窗外。夜是深黑的，窗纸上透进来的只有远处宫灯投下的一层微光。然后他拿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一滴墨又落了下来，落在折子的空白处，洇开了一个圆。他没有擦。
天亮前，他批完了所有的折子。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走到软榻边，兑子蜷成一团睡得正沉，一只手还攥着软榻边角的布面，指节微微泛白。他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那方墨捡起来，放回砚台旁边。
灯吹灭了。晨光从窗缝里渗进来，细细的一线，正好落在兑子的脸上。她的睫毛在那道光里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醒。
她的嘴角在晨光里弯了一下，很轻，像是梦里正做着什么让她安心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