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了。
大臣们从太极殿正门鱼贯而出,三三两两,脚步在殿外的石阶上踏出参差的声响。褚遂良和房玄龄并肩走着,步调不快不慢,像是有话要说又不想被太多人听见。
褚遂良偏了一下头,声音压得很低:"昨日内府传出来一幅公主新写的飞白,我隔着三步看的——以为是圣上的。"
房玄龄摆手:"不止你。上回我拿了两幅去问门下省的人,六个人全指错了。"
"六个人?"
"六个人。有一个还跟我说左边那幅墨色更润,应该是圣上近作。我说那是公主写的。"
褚遂良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重新想象那个场景,过了一会儿才接话:"她才多大?"
"七岁。"
两人走出了一段路,没有再说话。身后的台阶上,大臣们各自散去,声音渐渐远了。
魏徵从后面缓步经过。他走得不快,经过刚才两人站过的地方时脚步也没有放慢,但他显然听到了那些话——他的耳朵微微朝那个方向偏了一下,是听见了但不打算介入的姿态。他走了几步,忽然对身旁的属官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评价又像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论:
"公主的字,比圣上的少了一分戾气、多了一分灵气。"
属官愣了一下,赶紧低下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快步跟在他身后走远了。
这句话当天就传到了李世民耳中。
内侍报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他站在御书房门口,躬着身子,把那句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然后垂着头等。他不知道皇帝会怎么反应,按照常例,这种“臣下议论天子的书法不如公主”的话,至少配得上一声冷哼或者一句“妄议”。他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李世民正在看一幅字。兕子新写的“永”字,搁在案上,墨迹已经干透了。他低着头,目光从那幅字的起笔处开始,沿着笔画的走向慢慢移动,读完最后一个收锋才抬起头来。内侍仍然躬着,肩膀微微绷着。
“他说得不错。”李世民说。
内侍愣住。
李世民放下那幅“永”字,指腹在纸面上轻轻压了一下,把卷起的一角抚平:“朕的字杀气重,兕子的字平和——”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这句话找一个恰当的落点,“她像她娘。”
当晚,太极宫寝殿。
李世民亲手把兕子新写的一幅“福”字挂在了床头。他先找了钉子的位置,比了比高度,又退后两步看有没有歪,再上前调整了一下右边纸角的倾斜,再退后两步看。兕子站在他脚边仰着头,脖子仰得酸了,就歪着脑袋看。
“父皇,”她说,“挂在床头做什么?”
他没有回头,仍然盯着墙上那幅字的横平竖直:“睡觉前看一眼,做好的梦。”
“那兕子要是写了’寿’字呢?”
“那就活久一点。”
“那兕子要是写了’安’字呢?”
“那就安稳。”他终于回过头来低头看她,“你写什么,朕就梦见什么。”
三日后,长孙无忌回京入宫述职。
他从殿外走进来的时候,李世民正在倒茶。寝殿内点着灯,光线从四面拢过来,落在床头的墙上,把那幅“福”字的每一笔都照得清清楚楚。长孙无忌行完礼,直起身,目光习惯性地先扫了一圈殿内——然后定住了。
他看见了那幅字。笔画飞动,气韵贯通,横折处的顿挫力度均匀,收锋微弧,不像是常见的匠人手笔。他看了几息,收回目光,拱手道:“陛下新作?这飞白比从前圆融了不少。”
李世民正在倒茶。壶嘴倾斜,茶汤落进杯中,发出细长而稳定的注水声。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站在他正对面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长孙无忌见他没有否认,又走近两步细看。这一看他的目光就挪不开了,他凑近了一些,眯着眼看那“福”字的右肩收笔处——“这个‘福’字的右肩收得妙。劲而不露,比陛下前两年的飞白多了几分柔润。”他转头等李世民回应,想听他说一句“是吧”或者“你也觉得”。
李世民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内殿传来脚步声。兕子跑出来,两条腿迈得飞快,一头扑到长孙无忌腿边,双手抱住他的膝盖:“舅父!”
长孙无忌低头。他弯腰把兕子抱起来,在她被举到半空的时候忽然僵住了——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墙上那幅“福”字上,又从墙上那幅字落回她脸上。他的嘴巴张开了,合不上。那张稚嫩的脸正对着他笑,而墙上那幅字的右肩收笔处,和他刚才盛赞的那一笔,属于同一个人的手。
“舅父看兕子的字做什么?”兕子搂着他脖子问。
长孙无忌把她放下来,退了一步,跪了下去。他的动作很干脆,膝盖落地时发出一声沉稳的闷响:“臣有眼无珠。”
李世民伸手把他拉起来:“你是有眼无珠,朕是有女如此。”
长孙无忌起身后没有立刻退回去。他走到墙前,把那幅字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很慢,从起笔的第一个横画开始,一个一个笔画地看,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件他以为自己已经懂了的东西。他看完之后回过头,看见兕子已经趴在案上了,手里攥着一支比她的手还长的笔,正在蘸墨。
长孙无忌走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低声对内侍说:“圣上今晚心情必然好,把边关那份急报压到明天再送。”
内侍应声。门在他身后合上,但门合上的同时,屋内传来李世民的笑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逗了一下。长孙无忌站在门外听了一息,那笑声还在继续。他微微摇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屋内,兕子又写了一个字。她把它举起来,两手撑着纸的两角,举到李世民面前。字是“安”。墨还没干,最后一笔的末端还凝着一滴饱满的墨汁,正缓缓地沿着纸面向下淌,拉出一条细细的尾线,在纸的底边停住了。
“这个字,挂在父皇床头。”兕子说。
当晚,李世民靠在床头看着那幅“福”字。灯已经熄了,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纸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薄光。他看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个词,语气很轻:“灵气。”
旁边的小榻上,兕子翻了个身。她在梦里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但大约能分辨出两个音节:“父皇……福……”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睡梦里正伸手去够什么东西。
李世民在黑暗里应了一声:“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