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宫偏殿的清晨比往常安静了许多。
兕子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晨光从窗牖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砖上落下一道金色的长痕,正从床脚的位置缓缓地往中间移。她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往旁边伸出手——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得一丝不苟,是内侍早上来收拾过的痕迹。她的手落在平整的被面上,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凉意。
李治已经搬去了东宫。他的床铺不再有体温,不再有被窝里残留的热气,不再有他睡着时压出的凹陷。兕子的手在被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自己掀开被子,赤脚踩到地砖上,穿鞋,没有叫乳母。
她坐在床边系鞋带的时候,低头看见地上还有一根头发。很短,细软,是她自己的。她把它捡起来放在窗台上,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御书房的门半掩着。兕子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案上的奏折摞成了两堆,一堆高一些,一堆矮一些,墨砚里的墨已经干了一层,笔架上的笔还保持着昨晚被搁下时的角度。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都不一样。
她爬上御案旁边的那张矮凳,从架子上取了一支小笔,铺开一张纸,蘸了墨,开始写字。她写的是"治"字。她写了一整页,每一个"治"字都不一样——有的横折写得重,有的收锋拖得长,有的左边偏旁比右边大了整整一圈。她写一张,看门口一眼;再写一张,再看一眼。门口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从远到近再到远,她每一次都抬头,进来的有送茶的内侍,有捧着文书走过的属官,没有一个穿青色朝服的少年。
她低下头继续写。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和窗外的风声交替着。
临近午时,李世民下朝回来了。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走到御书房门口时,手已经抬起来推门,但他推门的过程中顿了一下——门缝里他看见了兕子。她趴在案上,下巴搁在纸面上,手里还攥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有动。她的眼睛望着窗外的那棵银杏树,树上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风里轻轻摇着,偶尔有一片从枝头脱落,在半空中打着旋往下落。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推门走进去。他的步子放轻了,靴底落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她身后站住,她没有回头。
"想九哥了?"他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兕子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她的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圈一个叠一个,从中心往四周扩散,像水面上落了一滴雨。李世民伸手轻轻把她的笔从手里抽出来,放回笔架上,然后从架上取了一支新笔,铺开一张新纸。
"那父皇陪你写。"
他落笔写了一个"兕"字。他的笔锋在这一笔画中放慢了平常半拍的速度,横折处刻意加重了顿挫,收锋时多停留了半息。兕子看了一眼,然后拿起笔,也铺了一张纸,写了一个"治"字。她的"治"字落笔稳健,比她早上写的那些都要稳。
她把纸推过去。
李世民看着那个"治"字——横平竖直,结构匀称,比他想象中要平静。她明明想他想得整个人都趴在案上发呆,但写出来的字没有一丝颤抖。他把自己写的"兕"字推过去。
兕子抬头看他。两个人隔着御案面对面,案面上并排放着两幅字,左边是"兕",右边是"治"。她低头端详了一会儿,把两幅字并排摆正,让它们的底边对齐,边缘贴在一起。
"父皇的字和兕子的字放在一起,"她说,"就像两个人挨着。"
李世民没有接话,抬手把她嘴角沾到的一点墨迹擦掉了。墨迹是干透了的,指腹划过时留下了一道细细的黑痕,像一道浅浅的月牙印在她的唇角。
午膳摆在御书房的小几上。几道菜不算多,但都还冒着热气。兕子拿着筷子,扒了两口饭,忽然停住:"九哥在东宫能吃上热乎的吗?"
李世民正在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又落下去,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能。"
兕子哦了一声,低头把肉吃了。扒了两口饭,又抬头:"那有人陪他吃饭吗?"
李世民把另一块肉夹到她碗里:"有人陪。"他顿了顿,又说:"东宫有侍膳的内侍,有人布菜,有人添饭,饿不着。"兕子听完,又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扒饭。她的腮帮子鼓了一小会儿,咽下去之后没有再问了。
下午的御书房恢复了另一种安静。
兕子不再走神了。她一口气连写了十几张纸,每一张都写同一个字——"兕"。她写完了就把纸摞在左手边,摞了厚厚一叠,像一座歪歪扭扭的纸塔。李世民批着折子,批完一本翻下一本,目光偶尔从折面上抬起来,落在她的笔尖上,确认她还在一笔一画地写着,然后继续批下一本。有一次他抬头的时候,发现她也正抬头看他。两个人隔着一摞奏折和一叠纸对视了一息,谁都没有说话,又同时低下了头,一个继续写,一个继续批。
傍晚的日光从西窗斜照进来,在案面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光。兕子的笔速渐渐慢了下来,她写字的间隔越来越长,写着写着,笔尖停在纸面上不动了。她的脸侧着趴在案上,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眼皮合拢,睫毛在光线下投射出细碎的阴影,嘴角微微松开。
她睡着了。面前摊着两张并排的字——"兕"和"治"——边角贴着边角,像是两个挨着的人。
李世民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把笔搁下,转头看她。她的脸压在纸面上,呼吸从微张的嘴唇里出来,轻轻吹着纸面,把"治"字最后一笔旁边的墨迹吹得微微洇开,形成一小片浅淡的晕。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起身走到柜边,打开那只木匣。匣子里已经放了三样东西——最底下是长孙皇后的"平安",纸面泛黄,边角微脆;中间是兕子前段时间写的一幅飞白;现在他把"兕"字叠上去,再把她写的"治"字放在最上面。合上盖子之前他停了一下,伸手碰了碰"治"字上那个洇开的墨点——兕子的口水把那儿弄湿了,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指腹触到纸面时微微发潮。
他合上匣子,吹熄了灯。黑暗里,矮榻上的呼吸声轻而均匀地响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他袖口的一角。
他坐在黑暗里,没有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