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太极宫偏殿的帷幔还没有完全拉开。
晨光从窗牖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浅淡的青白色。兕子还在睡着，被子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张小脸，头发散在枕上，压出了一道弯弯的弧度。她的呼吸很轻，睫毛在睡梦中偶尔颤动一下，像是正在做一个不需要跑跳的梦。
李治站在门口。他穿着朝服，一身崭新的青色袍服，腰间的革带系得端正，头戴进贤冠，冠下的额发被梳理得整整齐齐。他比去年又长高了一些，朝服的下摆刚刚触及靴面。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榻上那个蜷成一团的被褥上，没有出声。
他转身要走。
"九哥你去哪？"被子里忽然传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和鼻音，闷闷的，像是从被子深处钻出来的。兕子已经坐了起来，头发乱蓬蓬的，一只眼睛还半闭着，但另一只眼睛已经找到了门口那个穿着朝服的背影。
李治回头："上朝。"
兕子揉着眼睛，声音还带着困意："上完就回来对吧？"
李治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脸上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上完朝就回来，和以前一样。他顿了一下，说："嗯。"
然后他出了门。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兕子自己穿衣洗漱。她速度很快，胡乱抹了一把脸，头发只用手指梳了两下，然后跑出偏殿。她先去了御书房，推门进去，里面空着，案上的奏折还没有翻开。她又跑到朝堂侧殿的屏风后面，蹲下来等了很久，等到朝会结束的脚步声从殿内传来，大臣们鱼贯而出，鱼贯而过。
她没有看见李治。
她站起来，从屏风后探出半张脸，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扫到人群散尽也没有找到那个青色朝服的身影。她跑出去，拉住最后一个出来的房玄龄的袖子："房伯伯，九哥呢？"
房玄龄低头看她，蹲下来和她平视："晋王今日去中书省了，以后每天都要列班。"
兕子愣了一瞬。她没有问"列班是什么"，她愣住是因为那句"以后每天"——以后，每天，这意味着不是今天一次，而是往后每一个日子都要重复的事情。她转身就跑。
她跑过回廊，跑过广场，跑过两道宫门。她的裙摆在奔跑中被风兜起来，绊了一下她的脚踝，她踉跄了半步，撑了一下地面，手上的灰尘没拍就继续跑。沿途的宫人看见她，纷纷让到两侧，没有人伸手拦她——那个小小的身影从他们面前刮过去的时候，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一步。
虔化门。宫门洞开着，门洞外面的天光照进来，把门洞下的阴影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缘。李治已经走到了门洞中央，正要跨出门槛。他的靴子抬起来，落下去，正要踩到门外的石面上——身后传来兕子的喊声："九哥！"
他猛地转身。兕子站在他身后几步远处，胸口剧烈起伏，额发被汗黏在额角上，嘴唇张着，一口气还没喘匀。她跑过来，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角。她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指尖掐进了衣料的纹理里。
"哥哥以后每天都要走了吗？"她仰着头，眼泪已经下来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呼吸还在喘："以后每天，都要从这里出去，然后天黑才回来？"
李治蹲下来。他的手伸过去，拇指按在她眼角，把那一行往下淌的泪擦掉了："九哥上完朝就回来。"
她摇头："上完朝就回来，那为什么他们都说你以后每天都要走？"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揪着他衣角的手指攥得更紧了。她的眼睛红了一圈，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光。
李治沉默了一会儿。他十五岁了，知道列班意味着什么，知道中书省的差事意味着什么，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整天泡在太极宫里陪妹妹练剑、吃糕点、坐在门槛上看蚂蚁。但他面前这个七岁的妹妹还不懂那些。她只知道他出去了，而且以后每天都要出去。
"九哥每天上完朝，"他低下头，和她平视，"第一时间回来看你。"
兕子的眼泪停了一瞬："真的？"
"真的。"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松开攥着他衣角的手，但五根手指还伸着，没有完全收回去。她退了一步，站在门洞下的阴影里，仰着头看他："那九哥去吧。兕子等你回来。"
李治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看她。她站在门洞下，小小一个，两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揪衣角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在握着什么。他咬了咬牙，转过身去，迈出了门槛。
他走了。他走出门洞，走进门外的日光里。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深灰色的一条，拖在青石地面上，随着他的步伐一点一点往前移。他没有回头。他走过了门外的石阶，走过了石阶尽头的甬道，身影越来越小，被远处的宫墙一点一点地收窄、收小、收成了一小片模糊的轮廓。
兕子站在门洞下望着他的背影。她的手终于放下来了，垂在身体两侧，攥过的衣角在指腹上留下浅浅的红痕。她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个穿朝服的少年的背影在门外的光里越走越远，直到被宫门外的拐角吞没，彻底看不见了。
远处的廊下，李世民站在那里。他没有走过去，没有出声，只是站在一根柱子后面，微微偏着头，看着门洞下那个小小的身影。他看见她站在那儿，望着空荡荡的门洞，很久没有动。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向门外的天光，然后他转过身，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把脸侧向柱子内侧。
兕子站了很久。久到她身后经过了两批巡逻的禁卫，久到她脚边的影子从短变长，久到她自己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虔化门的门洞已经空了，没有人在那里了。
她低下头，一步一步往回走。她的步子很慢，裙摆拖在地上，沙沙地响。没有人牵她，她也没有去牵任何人的手。
御书房的门半掩着。她从门缝里挤进去，李世民已经坐在案前了。他手里拿着笔，但没有在写字，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朱砂凝成了一滴，迟迟没有落下去。她没有说话，自己爬上矮榻，蜷起来，脸朝着墙。
过了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从墙面方向传回来："父皇，九哥走了。"
李世民放下笔。他看着那个蜷在矮榻上的小背影，看着她肩胛骨在衣服下微微凸出的轮廓，看着她攥着自己袖口的细小的手指，没有回答。
窗外，传来一声闷响。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金属咬合进木槽里时发出的低鸣，从虔化门的方向穿过回廊和广场，隔着重重宫墙，落进了御书房里。门落锁了。兕子的肩膀轻轻缩了一下。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那个蜷着的小背影没有再动，但李世民看见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攥着的袖口，平摊在矮榻上，掌心朝上，像是等着什么人来握住它。
他没有走过去。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案上那幅字的边角，纸面轻轻翘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