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宫东偏殿的门虚掩着。
午后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砖上铺成一道细长的金线。李治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卷书,眉头微蹙,正逐字逐句地读着。他今年十岁,正是读书的年纪,课业不重但也不算轻,每日除了经史之外还要抄录几页字帖。此刻他已经翻了小半个时辰,正读到一段关于赋税沿革的简牍,文字晦涩,他反复看了两遍才勉强读懂七八分。
门缝里钻进来一个人影。
兕子从门边探进半张脸,先露了一只眼睛,然后是额头,然后是整张脸,最后是整个身子。她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悄无声息地绕过书案,趴在了李治旁边的矮榻上。她趴好之后调整了一下姿势,把两条小腿翘起来,脚丫子在半空中晃着。
李治读了半页,实在忍不住,偏头看她:"你又要做什么?"
兕子翻了个身,从趴着变成仰躺,脸朝上看着房梁:"不做什么,就看九哥读书。"
"你看我读书做什么?"
"好看。"
李治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把目光收回到书上。但他刚读了两行,余光就注意到兕子的手指在榻面上动——她在画字。她用指腹在榻面的布垫上写着什么,一笔一画,速度不快但很稳。他忍不住又偏头去看,看清她写的是什么之后,他把书放下了。
"你认得这个字?"他指着榻面上她画出来的那个字,那是一个"民"字,笔画端正,结构清晰,虽然是用手指在软布上画的,但轮廓很准确。
兕子摇头:"不认得。但父皇写过,兕子记得那个样子。"
李治看了看榻上那个"民"字,又看了看她,沉默了一会儿。他刚才读到的那段文字里,正好出现了这个字,在第二行第三个位置。她画出来的那个字,和他书上的那个"民"字,笔画走向完全一致。
"你背下来了?"他问。
兕子想了想:"不是背。就是记得那个样子。父皇写的时候,笔是这样走的——"她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先横折,再竖,再横,收锋的时候手腕转了一个小圈,"这样。"
李治盯着她的手指看了很久,把书放下了。
御花园,午后。
李治换了一身窄袖的习武服,手里握着一柄木剑,正在花圃旁边的空地上练剑。他的剑法刚学了几个月,招式还不算纯熟,但胜在认真,每一式都力求到位。他出剑、转身、收势,动作的节奏算不上快,但有一股少年人特有的认真劲儿。
兕子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根木棍。那根木棍比她的胳膊还长一截,粗细正好够她一只手握住。她站在李治对面,举起木棍,学着他的姿势起手——左脚前半步,右手握棍上举,棍尖指向斜前方。她的架势端得很正,肩膀放平,下巴微收,和李治的起手势如出一辙。
李治出剑,她出棍。李治转身,她转身。李治收势,她收势。她的动作总是比他慢了小半拍,但每一个转换的节点都踩对了位置,像是有人在她的脑子里同步播放着他动作的轨迹。
最后一个动作是旋身下劈。李治右脚后撤半步,身体旋转半圈,木剑从左上方向右下方划出一道弧线。兕子跟着旋身,但她没有掌握好重心,脚步错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她的木棍还举在半空中,保持着下劈的姿势,人已经坐在了地上。
李治赶紧收了剑跑过去,弯腰把她拽起来,拍她裙子后面沾的草叶和泥土:"摔着没有?"
兕子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又举起木棍:"再来。"
李治把她的木棍抽走了:"你是公主,要有仪态。"
兕子仰头看他,理直气壮地说:"在九哥面前不用。"
李治蹲下来和她平视。他看着她那张沾了草屑的小脸,想训她两句,但那些话到了嘴边自己就散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后他把那根木棍递回她手里,叹了口气:"那九哥教你真正的剑法。"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半弯着腰,两只手包住她握棍的手,帮她调整握棍的位置:"拇指压在这儿,食指托着棍身,手腕不能软。"她的手太小,他的手掌几乎完全覆盖住了她的手背,只露出她的指尖。她低着头,认真地看着自己的手,按他说的调整手指的位置。
"这样对吗?"她问。
"再往左偏一点点。"他托着她的手腕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好了,劈出去试试。"
她用力劈下去。木棍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点很准,力道也比刚才稳了很多。
李治看着她的侧脸,嘴角压不住了。
两人练完歇息的时候,兕子蹲在花圃边看蚂蚁。花圃旁边有一条石砌的矮栏,她蹲在上面,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鼻尖几乎凑到了蚂蚁的队伍上面。蚂蚁排着长队从花圃的泥土里钻出来,沿着石栏的边缘爬行,搬着细小的食物碎屑。她看得入神,一动不动的。
远处有两个小宫女在洒扫。她们背对着这边,手里的扫帚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们一边扫一边低声交谈,声音隔着花圃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听说了吗?圣上每日批折子都让公主在旁边坐着……"
"可不是嘛。满朝谁不知道。"
"我听说上回朝会上……"
兕子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她仍然盯着那些蚂蚁,像是没有听见。李治从她身后站了起来。他朝那两个宫女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走过去,站到了兕子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也挡住了远处那两个人的方向。
兕子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见他的背影挡在她前面,被午后的光照出一个轮廓清晰的剪影。"九哥?"她说。
"继续看蚂蚁。"他说。
远处廊下,李世民和回宫省亲的长女并肩站着。长女前日刚回宫,今天正好来御花园走走。她看着花园空地上那一幕——李治站在兕子面前,身子微微侧着,挡住了远处的视线方向。他站得很随意,但那个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长女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九弟很护着兕子。"
李世民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也落在那个方向,落在李治的背影和蹲在花圃边的小身影上,看了很久,久到长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像她娘在的时候一样。"
傍晚,回廊的暮色把一切染成了暖金色。
兕子走累了,蹲在回廊边上不肯动。她蹲了一会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困了又像是懒了。李治在她面前蹲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背:"上来。"
她立刻站起来了,趴到他背上,搂住他的脖子。他托着她的腿弯把她往上颠了一下,让她趴得更稳一些,然后背着她往前走。她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吸均匀而温热的,落在他的后颈上。
回廊里陆续遇到了几个内侍。他们低头让路,退到廊柱旁边。其中有一个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晋王背着公主走在太极宫里,这件事实在很难让人不看第二眼,但谁也不敢看第二眼。
"九哥。"她趴在他肩上忽然喊了一声。
"嗯?"
"你会一直陪兕子吗?"
他脚步没停,仍然平稳地走着:"会。"
她没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后颈有一小块湿了,温热的,贴着皮肤渗进来。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问。
夜里,寝殿的门槛上并排坐着两个人。
兕子和李治各自拿着一块糕点,坐在门槛的木框上,两条腿伸在门外的夜色里。糕点是她从晚膳的桌上顺出来的,用帕子包了带过来,已经有些凉了,但甜味还在。她咬了一口,糕渣掉在衣襟上,又咬了一口,糕渣掉在门槛上。
李治伸手把她嘴角的渣抹掉:"慢点吃。"
她鼓着腮帮子嚼了一会儿,咽下去,忽然开口:"九哥,今天那两个宫女说父皇太宠兕子。"
李治正在擦自己手上的糕屑,听到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父皇宠你是应该的。"他说。
兕子歪头看他:"那九哥呢?"
李治把她嘴角最后一块糕渣抹掉:"九哥也宠你。"
兕子的嘴角从抿着到张开,从张开到咧开,上下两排牙齿露出来,门牙上还沾着一点糕渣的碎屑。她在夜色里咧嘴笑了。
夜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那说好了。"她说。
"说好了。"他说。
门槛上的两个人挨在一起,谁也没有起身。远处的宫灯一盏一盏灭了,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