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开始前,殿门外候着的大臣们三三两两地站着。
晨光从东边的廊柱间照过来,在青砖地面上拉出一片斜长的亮区。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整理笏板,有人闭着眼默念奏章的内容。声音压得都不高,但几句话还是顺着晨风飘进了旁边几人的耳朵里。
"听说昨日内府又差点挨骂,是公主解的围。"
"现在满朝谁不知道,陛下一发怒就往侧殿看。"
说话的人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先皇后在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没有人接话。站在旁边的几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瞬,然后把目光移开,像是没听见这句话。但他们的沉默本身就是回应,比任何接话都更清晰。
殿门开了。内侍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拖着长长的尾音。大臣们依次列队入殿,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朝会的正题从户部开始。户部侍郎出列,呈报今年的税收方案。他手持笏板,声音不高不低,逐条念着每项条款的数字和依据。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听着,手指搁在案面上,不轻不重地点着。
他听到某一条的时候停了一下。
"等等。"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侍郎的声音立刻停了。李世民把奏折拿起来翻到那一页,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道:"这一条免赋,朕何时批过?"
侍郎的额头开始出汗。他试图回答,但话出口时打了个磕绊:"陛下,这条是……是因为去年受灾的州县尚未完全恢复,故而……"
"故而什么?"李世民把奏折合上了,"故而户部可以自行加免赋?"他的声音仍然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被称过重量,落下来的时候在殿中砸出回响。
侍郎跪了下去。他跪得很急,膝盖撞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陛下,去年关中受灾,臣等核查时发现七县秋粮欠收,若不免赋则百姓无力完纳,故而……"
"故而你在朕不知情的情况下,给七县免了赋税?"李世民的拇指压在折面上,压出一道深深的凹痕。殿内的空气忽然变沉了,站在前排的几位大臣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侧殿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那声音细得几乎无法分辨,像是有人轻轻地换了一下站姿,衣摆蹭到了木框的边缘。
满殿噤若寒蝉。
兕子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走到御案旁边,而是穿过殿中央的空地,走到了那侍郎身边,在他旁边站定,双手放在身前,安静地仰头看着李世民。
满殿大臣的目光从跪着的侍郎身上移到她身上,从她身上又移到御案后面的李世民身上。大殿中央站着一个小人,穿着鹅黄色的衣裙,裙摆刚刚触到地砖,她站在一个跪着的大臣旁边,比跪着的他还矮一些,但她仰着脸看着他的时候,神情平稳到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
李世民又骂了两句。声音已经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仍然压着怒意。他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又扫回来,每一次扫过殿中央时,都会在那个鹅黄色的小人身上停顿一瞬。他在骂侍郎,但他的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那个站在殿中央、不走近也不退避的小人。
声音从高到低,从急到缓,最后一句话说完时,他已经不像是在发怒,更像是在对着殿中央那个位置说给自己听。他停了一下,看着侍郎问了一句:"你还有什么话说。"
他是对着侍郎问的,但他的眼睛看的是侍郎旁边的兕子。那句话像是在问侍郎,又像是在问她——你觉得呢?
兕子等到他的声音完全落了,才往前走了两步。她走到御案前方,伸手轻轻拽了拽他龙袍的下摆,动作不大,力道也轻,像是怕拽松了他的衣带。他低头看她。她仰着脸,嘴唇微张,声音清楚:
"父皇,他是怕您太辛苦。"
说完,她松了手,退后一步,重新站回了那个位置。侍郎跪在她旁边,肩膀还在抖,眼泪混着汗从下巴滴下来,落在地砖上,洇成深色的圆点。
李世民盯着她看了三息,然后转回头去看侍郎。这一眼他看的是侍郎的眼睛——里面没有狡诈,没有推诿,只有一种纯粹的、几乎让人不忍直视的惶恐。那个人不是要骗他,那个人只是做了他能想到的事情,怕他太累,怕他再去操心那些已经够他操心的政务,就自己做了决定。
他沉默了很久。殿内安静到能听见铜漏里水珠落下的滴答声。然后他伸手把奏折翻开,平摊在案面上,声音降了下来:
"那条免赋,你写清楚依据,三日内再呈。"
侍郎愣了一息才抬起头,额头上还留着青砖的压痕。他磕了一个头,声音颤得不成样子:"谢、谢陛下……"他撑着膝盖站起来,两条腿还在抖,退出去的时候在殿门口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被旁边的内侍扶了一把才稳住了。
退朝后,侍郎从殿门侧边绕了回来。他没有走远,在回廊拐角处站了一会儿,等到兕子一个人走出来的时候,他远远地朝她拱手作揖——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只是远远地站着,双手合拢举至额前,深深地躬下身去。
兕子停住了脚步,歪头看了看他。那个姿势她见过很多次,大臣们对父皇做这个姿势,内侍们对父皇做这个姿势,但她自己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学着记忆里母后的样子,微微颔首——下巴收进去半寸,嘴角轻轻勾起一个弧,不深不浅。
殿门内,李世民一手扶着门框,身子半侧着。他正好看见回廊上的这一幕——那个小小的鹅黄色身影对着远处躬身的大臣微微颔首还礼,颔首的弧度、嘴角的幅度、眼神的沉静度,和记忆中那个人一模一样。
他的手扶着门框,慢慢收紧了。
当晚,太极宫寝殿。
灯还亮着,但案上的奏折已经批完了。李世民独自坐着,面前摊开着那只木匣。匣内的两幅字并排放着——一幅是长孙皇后的"平安",纸面泛黄,边缘微脆;另一幅是兕子的飞白,墨色已经彻底干透了,笔画舒展,收锋处带着那个还不太明显的弧度。
他把两幅字并排着看了很久。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两幅字上投下细长的阴影,像是两条平行的时间线各自延伸着。他把手指搁在"平安"的那个"平"字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兕子的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合上了盖子。
"你教得很好。"他说。
他不知道在跟谁说话。但烛火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