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前，李世民从袖中取出两幅折叠的纸，交给身侧的内侍。
纸面平整，折痕整齐，显然是精心叠过的。内侍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手指顿了一下——两幅飞白书，内容相同，字体相同，连尺寸大小都一模一样。他抬头看了皇帝一眼，想确认什么，但李世民已经坐直了身子，目视前方，只说了四个字：
"等会儿传阅。"
内侍不敢多问，捧着两幅字退到了殿侧。他站在柱子旁边，又低头看了一次——仍然分不出任何差别，只好把两幅字并排托在掌心里，等着皇帝开口。
朝会的正事议完了。户部的账目、礼部的祭祀安排、工部的水利奏报一一呈过，李世民的朱笔在几份奏折上批了字，然后他搁下笔，偏头看了内侍一眼。内侍会意，捧着两幅字走上来。
"诸位爱卿，"李世民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铺满整座大殿，"朕这里有幅字——两幅。你们替朕看看，哪幅是朕写的？"
内侍将两幅字分别传给左右两列大臣。左边先接到的是房玄龄。他接过纸幅，先是隔着一臂的距离看了一遍，又拉近了凑到眼前，眉头拧了起来。他翻了个面看背面，又翻回来，从纸的右上角看到左下角，再看一遍，最后把纸幅举起来对着光，眯着眼看了很久。
右边接到字的是魏徵。他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递给了下一个人。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看了一眼就知道答案，但他递出去之后，目光又追着那幅字落到了旁边人的手上，又跟着那幅字走过了一个人、两个人，然后收回来。
两幅字在朝堂上轮流传阅。有人凑到窗边的光线下看墨色浓淡，有人用手指轻摸纸面的纹理和笔锋压过留下的凹痕，有人把两幅字并排放在案上做对比。朝堂上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其间只有纸张被递来递去的窸窣声和偶尔响起的低语。
传完一轮后，内侍把两幅字收回来，站在殿中，等待大臣们开口。最先说话的是房玄龄，他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左边那幅是御笔。"他停顿了一下，补充了理由，"左幅的笔锋收处力道更均匀，右幅的横折略逊半筹。"
他话音落下，其他人也纷纷开口。魏徵说左边，褚遂良说左边，侍中、侍郎、御史——所有人给出的答案惊人地一致。左边那幅。每一个人都给出了理由：左边笔锋更稳，左边墨色更匀，左边力道更足，左边横折处的顿挫更老练。
李世民听完所有人的判断，没有说话。他把两幅字从内侍手中接过来，放在案上，然后朝侧殿屏风的方向招了一下手。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屏风。屏风后面安静了一息，然后传来脚步声——很轻，步子很小，不紧不慢。一只小手从屏风边沿先探出来，手指握着木框边缘，扶了一下，然后半张脸露了出来。兕子踮着脚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走到御案前，仰头看了看满朝的大臣，又转头看父皇。
李世民从案后站起来，弯腰把她抱起来，让她站在御案旁边的空处。他的手扶在她肩膀上，没有松开。
"告诉诸位爱卿，"他说，"哪幅是你写的？"
兕子低头看了看案上那两幅并排放着的字。她看了一眼左边，又看了一眼右边，然后指着左边那幅说："这个。"她停了一下，又指着右边那幅："这个是父皇的。"
大殿静了一息。
那一息长得像是被人在中间剪了一刀，时间从静止变成了凝固。然后满殿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像风忽然灌进了一间密闭的屋子。房玄龄猛地回过头去，重新看那两幅字，他的目光从左幅移到右幅，又从右幅移回左幅，嘴唇微张，没有声音。魏徵手里的笏板在他手中微微抖了一下——幅度极小，但他身旁的人看见了。
褚遂良直接跪了下去。他跪得很干脆，膝盖落地时发出了一声闷响："陛下恕臣眼拙。"紧接着，其余大臣跟着跪了一片，从前排到后排，从中间到两侧，朝堂上的官服一层一层地矮了下去，像被风吹倒的麦田。
李世民笑了。他笑的声音不大，但整座大殿都听见了。他把兕子抱起来让她坐在御案上，自己退后半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她："是朕的小公主写的。"
兕子坐在御案上晃着脚，看着跪了一地的大臣，她的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事。过了一会儿，她小声开口了："你们不要跪兕子呀。"
李世民拍拍她的背："他们不是跪你，是跪写得出这幅字的人。"他的手落在她肩胛之间，力道很轻，像是平常拍去她肩上落的灰。
褚遂良跪在原地抬起头，目光越过面前的地砖落在御案上那只晃着腿的小人身上："公主天赋，臣等望尘莫及。"
兕子歪着头看他。褚遂良的胡子垂到胸前，比房玄龄的胡须长了整整一寸，花白而浓密，在烛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她看了一会儿，凑到李世民耳边，说了句悄悄话。声音太小，连站在旁边的内侍都没听清。
李世民听完，嘴角又动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跪着的褚遂良说："褚爱卿，公主说你的胡子比房爱卿的长。"
褚遂良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胡须，又看了看旁边房玄龄的，嘴角抽了抽，没有接话。房玄龄跪在旁边，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胡须，嘴唇抿了一下，又抿了一下。
退朝时，兕子被李世民牵着手走下台阶。她走过褚遂良身边的时候发现他还跪在原地，没有站起来。她停下来，松开父皇的手跑回去，站在褚遂良面前，低着头看他："伯伯起来吧，地上凉。"
褚遂良抬头看她。她站在他面前，个子还没他跪着的时候高，但她的表情认真，像是真的在担心他膝盖会冷。他点了点头，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她转身就跑回了父皇身边，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朝他挥了一下手，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太极宫回廊，午后的光从廊外照进来。兕子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什么。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仰头看李世民："父皇，兕子是不是闯祸了？"
李世民弯腰把她捞起来，让她挂在自己臂弯里："你替父皇争光了。"
她搂着他的脖子，低头想了想，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说："那兕子以后可以帮父皇写字吗？这样父皇就不用批那么多折子了。"
李世民还没开口，身后传来魏徵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刚好能让他们听见："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兕子从李世民肩头探出头去，看见魏徵从后面快步追上来。她朝他做了个鬼脸——鼻子皱起来，嘴巴往两边一扯，眼睛眯成两条缝。魏徵本来板着脸快步走着，看到那个鬼脸的瞬间，他的嘴角没绷住，往下弯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像是被自己不该有的松懈吓了一跳。
李世民抱着兕子继续往前走。兕子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但带着笑："父皇，魏伯伯的脸刚刚动了一下。"
"朕看见了。"他说。
"他是不是想笑？"
"嗯。"
"那为什么他不笑？"
"他觉得自己不该笑。"
兕子想了想，把脸从颈窝里抬起来，回头又看了一眼——魏徵已经转身走远了，脊背挺直，步子稳健，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看见他的袖子在转弯的时候晃了一下，幅度比正常的摆动大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手心里攥着又放开了。
"父皇，"她趴回他耳边说，"魏伯伯其实笑了。"
李世民抱着她走进了御书房的门。午后的日光从他们身后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门内的地砖上，一大一小，紧紧贴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