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宫寝殿,天刚亮。
晨光从窗牖的缝隙里挤进来,一道细细的金线落在青砖地面上,正好从兕子的脚边经过。她坐在龙床边上,两只手托着腮,手腕上的小镯子往下滑了一截,挂在骨头凸起的地方,晃晃荡荡的。
李世民站在铜镜前系朝服。他先系了内衬的带子,再套上外袍,弯腰理了理袍角的褶皱,然后伸手去拿玉带。手指刚碰到带扣,他就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钉在背上——不是内侍的目光,内侍不会这么肆无忌惮地看他的后背。
他偏了一下头,余光扫到龙床边坐着的小人影。
兕子已经端端正正坐好了。她换了一身鹅黄色的小裙,头发被乳母梳成了两个小髻,但其中一边已经歪了,大约是她刚才自己伸手去摸的结果。她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看什么?"他问,手继续去够玉带。
"看父皇。"兕子说。
他的手碰到了带扣,把玉带拿起来,往腰上比了比:"看父皇做什么?"
"好看。"
他系带子的手顿了一下。他站在铜镜前,微微低头,嘴角压了一下,没有接话,把玉带扣好,转身去拿冠冕。
兕子从床沿上滑下来,光脚踩在地砖上,嗒嗒嗒地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父皇今天要去哪里?"
"上朝。"
"兕子能去吗?"
"不能。"
"哦。"她停了一下,"那兕子在屏风后面看可以吗?"
李世民戴上冠冕的手停住了,他转身低头看她,想说什么,但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微翘着,显然已经计划好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他走到太极殿侧门时,对内侍交代了一句:"看好公主。"
内侍躬身应了。但话音刚落,兕子已经从他身侧溜了过去。速度很快,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她的小裙摆一晃,人已经绕过廊柱,消失在侧殿的屏风后面了。
李世民站在殿门口,没有回头。他停了一步,微微侧头,耳朵朝向屏风的方向,听见那里传来极轻的一声布料摩擦的细响,然后安静了。
他叹了口气。
"出来。"他说。屏风后没动静。他又说了一句:"兕子。"过了两息,屏风边沿探出半张小脸,只露出一只眼睛和一半的额头,另一只眼睛和嘴巴都藏在木头后面。
"父皇,兕子不吵。"
李世民看着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转身走进大殿,没有再说话。
朝堂上,魏徵正在慷慨陈词。
他站在队列前列,手持笏板,声音洪亮,从赋税讲到吏治,从吏治讲到边境,引经据典、滔滔不绝,殿上的回声被他的声音激起,在梁间嗡嗡地回荡。他的脸微微涨红,手指随着语气轻重偶尔敲一下笏板的边缘。
然后他忽然卡了一下。
声音并没有完全停下来,只是顿了一拍,像是喉咙里忽然卡了一粒沙。但那一拍恰好落在一句话中间,显得突兀而明显,引得好几位大臣抬头看了他一眼。魏徵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说,语气甚至比刚才更沉稳了,但他的余光正在往一个方向偏——
侧殿屏风下面,露出一双小脚。
那双脚没有穿鞋,光裸的脚趾踩在青砖地面上,微微翘起又放下,像是在打拍子。一只脚动了几下之后换成了另一只,两只小脚轮流着,有节奏地、无声地在地砖上点来点去。
魏徵的目光从那双脚上移开,继续上奏。对面的房玄龄也看见了,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下巴往领口的方向埋了埋。满殿的人或多或少都注意到了那双脚,但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回头去看,只有李世民始终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左手放在案上,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屏风后伸出一只小手,晃了晃,像是回了个信号。
退朝后,御案上的奏折堆了两摞。
李世民坐在案前批折子,朱砂砚摆在右手边,笔尖蘸了蘸红墨,落下去,写一行字,搁笔,翻开下一本。兕子趴在案角,脸搁在交叠的小臂上,右手抓着一支废弃的小笔,笔尖干巴巴的,没有墨,但她拿着它在一张废纸上划来划去。
他批一本,她画一个圈。他批一本,她画一个圈。批了七八本之后,他搁下笔低头看了一眼——
废纸上画了一整排圆圈,大大小小,歪歪扭扭,有的画了两圈叠在一起,有的旁边还添了几根短线。
"这是什么?"他问。
兕子从胳膊上抬起头,看了一眼她的画,然后指着最大的那个歪扭的圆圈说:"这是父皇。"又指着旁边一个更小的:"这是兕子。"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为什么父皇比兕子大?"他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兕子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因为父皇比兕子高很多。"
下午,李世民在偏殿接见户部官员。
那官员从进门开始就绷得很紧,额角的汗细密地渗出来,在烛光下泛着油润的光。他禀报关中今年的秋粮调度,声音有些发颤,中间还断了一次,被自己呛到似的咳嗽了一声才继续。
他整段禀报的过程中,屏风后面一直很安静,安静得像没有人。但那官员说完之后退出去的时候,他转身走了三步,忽然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动——他下意识地回头,看见屏风缝隙里伸出一只小手,正在朝他摆了摆,五根手指张着,指肚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红印子。
他愣了一下,脚下一绊,差点被门槛绊倒。他稳住身形,赶紧转过头去,但余光看见屏风边露出一张小花脸,正冲他笑。
他忍不住弯了一下腰。那是一个极快的动作,幅度也很小,但他确实弯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傍晚,太极宫回廊。
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格一格地铺在青砖地面上。李世民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龙袍的衣摆在他行走时微微摆动,在地上拖出一片移动的暗影。
兕子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影子走。
他快她也快,他慢她也慢。她低着头,眼睛盯着地上的那片影子,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影子的轮廓上,踩错了就跳一下调整位置,再继续走。她的头发在跑动中松散了一些,一小绺从发髻上掉下来,垂在脸侧,随着她的动作一甩一甩。
李世民忽然停步转身。
兕子来不及刹车,一头撞在他的腿上,捂着头仰起脸,额头红了一小块。他蹲下来,和她平视:"你是朕的影子吗?"
兕子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把她抱了起来。她顺势趴在他肩头,下巴搁在他颈窝里,手搂着他的脖子。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影子的手够不到父皇的脖子。兕子的手够得到。"
他抱着她站在回廊里,夕阳把两个人合在一起的身影投在地上,窄窄的一条,拉得很长。
三日后,朝会前。房玄龄候在殿门外,手里攥着笏板,正低着头整理思绪。殿内还没有人,门半掩着,有风从门缝里钻出来,带着淡淡的墨香和陈年木料的气味。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细,从殿内屏风的方向传过来——有人在哼歌。调子不成调,断断续续的,像是随便从什么地方捡来的几个音节,串在一起又拆开,哼了半句又换了另一个半句。
房玄龄侧耳听了片刻,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他没有出声,但肩膀微微抖动了一瞬,那声笑被嘴唇死死压着,只在鼻息间漏出极轻的一声——像叹息,又像是憋不住的气流。
李世民从殿内走出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屏风:"笑什么?"
屏风后探出半张脸。兕子的左边脸颊上有一大块朱砂印——不是今天沾的,颜色已经干透了,但面积不小,从颧骨延伸到嘴角旁边,像半张面具。她显然不知道自己脸上有什么,还歪着头朝房玄龄笑了一下。
"房伯伯笑兕子把朱砂画脸上了。"她说。
李世民低头一看,愣了一下。他蹲下来用袖口去擦她脸上的朱砂,但干透了的朱砂很难擦,越擦越花,从一小块扩散成了一大片,红印子布满了她半边脸。房玄龄想上前帮忙又不敢动,只能站在原地看着。
兕子自己伸手抹了一把。她不知道朱砂的位置,用手掌胡乱地揉了一圈,结果把整张脸都揉花了——额头、鼻尖、两颊、下巴,红色痕迹均匀分布,像年画里走出来的小娃娃。
她仰头看着李世民,表情认真:"父皇,兕子像不像年画上的娃娃?"
李世民低头看着她那张花得不成样子的脸,愣了一瞬。然后他的嘴角松开了——压抑了一整天的、被朝堂上的奏章压着的、被那些繁琐的政务压着的嘴角,终于完全松开了。他的笑先是从眼睛里开始的,眼角皱起来,然后蔓延到嘴角,再蔓延到整张脸,露出上下两排牙齿,额头的纹路都跟着动了。
房玄龄站在旁边,看见皇帝笑了,低头退了一步。
兕子蹦蹦跳跳跟在李世民身后走出大殿。她的小步子迈得很欢快,沾着朱砂的脸在阳光下红得格外醒目,裙摆一颠一颠的。她忽然停下来,仰头问:"父皇,明天兕子还能来吗?"
李世民低头看她:"明天你不来,谁帮朕挡魏徵?"
兕子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迈着小步子往前走。
走在最后的魏徵看着前面的小背影,低声对褚遂良说了一句:"我打赌,明天她还来。"褚遂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远处那个蹦跳着跟在龙袍后面的小人影,说:"圣上今天笑了三次。"魏徵接话:"以前一个月笑三次。"
当夜,御案上的灯还亮着。
奏折批到了最后一本,李世民搁下朱笔,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矮榻——兕子已经睡着了。她在下午玩得太疯,晚膳后没多久就困了,被乳母抱到矮榻上,盖了一床薄被。她睡着的时候嘴角还沾着没擦净的朱砂,一抹淡淡的红,在嘴角左侧弯成一个小弧,像是还在笑。
李世民伸出手,指腹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嘴角,把那点朱砂抹掉了。她的嘴角在他的手指离开后微微动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父皇……不生气……"
他收回手,把最后一本奏折合上,轻轻吹熄了灯。
黑暗里,矮榻上传来平稳的呼吸声,轻而均匀,像是有人在梦里数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