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烧得只剩一层薄灰,余温还烫着石面。阿蛮睁开眼,天光从洞口斜切进来,像一把钝刀劈开黑暗。她动了动右腿,昨夜药汤的热流还在筋骨里游走,抽筋退了,疼也钝了。她撑地坐起,动作比前几日利索。
苏青黛已经不在原地。人没影,剑在——靠在火塘边,鞘上沾着露水,显然是刚回来不久。阿蛮没出声,只伸手摸了摸剑柄,凉的,说明她出去有一会儿了。
外头有折枝声,一下接一下,不急不躁。阿蛮起身挪到洞口,看见苏青黛正弯腰整理一堆茅草和细枝,动作利落,一捆捆码齐,搭在岩缝间晾着。她肩上的布条是新的,干干净净,没再渗血。
“风要起来了。”苏青黛头也没抬,“今晚怕是要下雨。”
阿蛮扫了一眼天色。云层压得低,山脊线被雾裹着,看不真切。她蹲下身,从行囊里翻出剩下那点干草,开始往角落铺。碎石她先用手扒拉干净,再用扁石一块块敲实地面。这不是临时歇脚的地儿了,得能住人。
苏青黛编屋顶的架势已经搭好。两根斜插进地里的长枝做主梁,横着绑了几根短枝当骨架,茅草一层层叠上去,压得紧实。她用藤蔓缠,手指勒出红痕也不松劲。风吹得草叶哗哗响,她就俯身用膝盖顶住,一边压一边续。
阿蛮把三个布袋重新归拢,药草分开放。她把那簇黄花贴地长的草药单独摊开,多看了两眼。形状是像,可名字还是想不起来。她没纠结,收进布袋,系紧。
“你那边要垫点东西。”苏青黛忽然开口,手里的活没停,“石头太硬,躺久了伤背。”
阿蛮嗯了一声,转身去洞内深处扒拉。那儿有片塌下来的岩皮,底下积着陈年枯叶,晒干了也能用。她一捧捧往外运,堆在自己常坐的位置。又捡了几块平整的石板,围成个小圈,正好能把火塘边界定下来,免得火星乱溅。
苏青黛中途停了次,把剑插进土里当支点,卸下背上那捆湿重的茅草。她喘了口气,抹了把额角的汗,袖口磨破的边角垂下来,露出一截手腕——骨节分明,青筋微凸,不是养尊处优的手。
“你还行?”阿蛮问。
“死不了。”她回了一句,声音哑,但稳。
风更大了。草棚一角被掀起来,茅草扑棱棱飞起一片。苏青黛立刻过去压,阿蛮也赶上来,两人用石块镇住边缘,又扯了根粗藤从中间拉过,固定在两侧岩壁上。棚子晃了晃,总算稳住。
“不够结实。”阿蛮说。
“够挡雨就行。”苏青黛答。
她们没再说话,继续各自手里的活。阿蛮把干草塞进布袋,做了个坐垫,垫在火塘旁。苏青黛则绕到洞外高处,搬了几块拳头大的石头,垒在斜坡上,摆成一条断续的线。谁要是从上面下来,踩松了石头,动静逃不过耳朵。
篱笆是用带刺的灌木枝扎的。苏青黛一剑削断枝条,去叶,再交叉插进土里。不高,也就到小腿,但密。她沿着洞口外围走了一圈,把能走人的地方都封了半道。最后在入口处留了个窄道,仅容一人侧身过。
“这算什么?”阿蛮站在边上问。
“提醒。”苏青黛说,“有人来,自己知道。”
太阳偏西时,棚子终于成了形。斜顶压着茅草,四角用石块镇着,风吹得草叶翻卷,但没散。洞内也变了样:地面平整,火塘规整,角落堆着物资,连她俩的包袱都摆得齐整。不像逃难的窝,倒像是……家。
阿蛮站在洞口,看着这一片。她没笑,也没出声。可手指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掐得生疼,才确认这不是梦。
苏青黛站到她旁边,两人并肩望着远处。群山连绵,雾气流动,林海起伏如浪。夕阳把山脊染成金红色,像烧了一地的火。风从谷底往上吹,带着湿气和草木味。
“我们一直都在逃。”阿蛮突然说,声音不高,却清晰,“从井里爬出来那天起,就没停过。”
苏青黛没应,只侧头看了她一眼。
“我不想再逃了。”她说,抬起手,握紧拳头,指节发白,“我要活下去。不止活着——我要活得精彩。”
风刮过耳际,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她没抬手去理。
苏青黛静静站着,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阿蛮没看她,目光仍钉在远方。她的手还攥着,没松。
山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了个旋,撞在新扎的篱笆上,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