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山洞口最后一缕光被岩壁吞尽。阿蛮踩着碎石进洞时，右腿一软，膝盖磕在硬地上，没出声，只咬住下唇缓了两秒。她把水囊往身边一放，听见里面水晃的声音，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苏青黛跟进来，肩上那道擦伤渗着血，洇湿了半边粗布衣。她没看伤口，先蹲下扒拉火堆余烬，手指捻起一点灰，吹了口气。灰没动——火早灭了。
“火绒呢？”她问。
阿蛮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打开，里面一团焦黑的絮状物，干得能点着。“留着的。”她说，“昨夜赶狼群烧了一半，剩下这点，不敢乱用。”
苏青黛点头，抽出剑鞘边缘一片薄石片，蹲到角落开始剖一根枯竹。竹子脆，裂开时发出“咔”的一声，断口参差。她削掉内膜，掏空节段，做成个歪歪扭扭的筒子，架在两块石头上。
阿蛮看着，没说话。等她把竹筒摆好，才挪过去，把水囊解下来，倒了小半壶清泉进去。水落进竹筒时叮的一响，在洞里荡出回音。
苏青黛摸出燧石，敲了三下，火星溅在火绒上，冒了股青烟。她俯身吹，吹到第五口，火苗终于舔上枯叶。火光一点点爬起来，照见她脸上干掉的泥和额角的汗。
水开了。蒸汽顶着竹筒口嘶嘶响。她从行囊里取出三个布袋，解开第一个，倒出锯齿叶草药。叶子沾着露水气，落进水里沉底，浮起一层淡绿油花。
阿蛮盯着那锅水，喉头动了一下。她不是饿，是渴怕了。可这会儿连喝口水都得熬着，药性不煮透，喝了也是白搭，说不定还反遭其害。
苏青黛守着火，一手按膝，坐得笔直。她左肩绷紧，换药前不敢放松。等药汁滚了十来息，她拿树枝搅了搅，熄火，把竹筒端下来晾着。
“你先。”她说。
阿蛮没推让。她接过苏青黛递来的粗陶碗，舀了半碗药汤。颜色浑黄，浮着几片叶渣。她低头闻了下——苦，但底下压着一丝清气，像是雨后山土翻出来那种味儿。
她喝了一口。
舌尖立刻麻了，苦得她牙根发酸。她没吐，也没皱眉，就那么含着，等那股劲过去。三五息后，喉咙里泛起一点甜，极淡，像野薄荷刮过鼻腔。她又喝一口，这次顺了些。
第二碗是两人分的。苏青黛只喝半口，润了喉便停。她把碗放下，解开肩上布条。旧布沾着血痂，撕开时带下一层皮，她眉头都没皱一下。然后她从第二个布袋里取出紫纹茎，捣碎，挤出乳白汁液，抹在创面。
阿蛮看着那药汁渗进肉里，皮肤没红没肿。她松了口气。这药要是有毒，她们早就栽在半路了。
包扎完，苏青黛把剩下的药渣收进布袋，连同火石、水囊一起归拢到角落干燥处。阿蛮则把第三个布袋打开，倒出那簇黄花贴地长的草药，摊在干净石面上。
“这株，路上你停过一次。”苏青黛说。
“嗯。”阿蛮指尖碰了碰花瓣，“形状像去年旱季救过屯里孩子的那种。名字记不清了，但用法应该差不多。”
苏青黛没接话，只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质疑，也没附和，就是一种“你说的我听着”的平静。够了。
药汤喝完，火堆也稳了。阿蛮靠在石壁上，闭眼调息。她感觉腹中有股热流慢慢散开，不是烧，是暖，顺着血脉往下走。腿上的抽筋感退了，脚趾能自己蜷起来。她试着屈膝，疼，但能动。
她睁开眼，看向苏青黛。
苏青黛正低头检查剑鞘，动作慢，但稳。她肩上的新布条干干净净，没再渗血。火光照着她侧脸，轮廓比前两天清晰了些，眼底的乌青淡了。
两人没说话。
阿蛮伸手，把三个布袋依次抚过。药在，水在，火在。人也在。
她抬眼，苏青黛也正好抬头。
目光撞上那一刻，谁都没躲。阿蛮嘴角动了动，往上扯了一下。苏青黛没笑，可眼角松了，唇线也软了半分。
够了。
她们还活着，而且能做得更好。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一块炭裂开，火星跳起来，落在阿蛮鞋面上，烫了个小洞。她没拍，就让它烧穿布面，落到地上，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