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山谷吹上来,带着一股极淡的、湿润的土腥味。阿蛮站在那几株锯齿叶植物前,脚底泥浆干成硬壳,腿上的旧伤像被铁丝缠着,一跳一跳地抽。
她没动,只盯着前方那片地势微凹的地方看了两息。树影斜切下来,遮住了一半地面,但能看出底下有水光晃动——不是雨后积水那种浑浊反光,而是清得能照见天色的亮。
“到了。”她说,声音哑得像是磨过砂石。
苏青黛没应,只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伸手拨开一丛贴地长的黄花。底下露出一道窄缝,水正从石头底下慢慢渗出来,汇成指甲盖宽的一股细流,往低处爬。
阿蛮拄着一根断枝当拐杖,一步步挪过去。膝盖刚弯,右腿就软了一下,她顺势跪在湿泥上,手掌撑地,掌心沾了层滑腻的青苔。
她不管,直接趴下去,脸凑近那股水流。
水没味,也不臭。她用手指搅了搅,底下是细沙和碎石,没有烂叶子,没有虫尸。她又把指尖伸进嘴里舔了舔——没苦,没涩,只有山根里透出来的凉。
她坐回去,喘了口气,解开腰间空水囊,往里灌了小半袋。水清得照得出她指甲缝里的黑泥。
然后她捧起一掬,闭眼喝了一口。
水滑进喉咙的时候,她差点呛住。太凉了,像是从地底压了三十年才挤出来的冰渣子,一路冲到胃里,把她肺里的闷气都顶了出来。
她又喝了一口。
这次没停,接连喝了三口,仰头让水流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圈深色。
她睁开眼,眼前那棵树不晃了,耳朵里的嗡鸣也退了点。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在抖,但不像刚才那样控制不住地抽筋。
苏青黛一直站在上游五步远的地方,背对阳光,剑没出鞘,但手搭在柄上。她看着阿蛮喝水,没动,也没说话,等了差不多半刻钟。
确认她没吐,没倒,呼吸也没乱,才慢慢走过来。
她单膝点地,俯身,先用手背试了试水面温度,再用指腹捻了点水,在鼻下一抹。无味。她这才低头,张嘴接了一股从石缝流出的水线。
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
她没多喝,只润了喉,便退开两步,抽出长剑,剑尖朝下,开始在水潭周围划圈。
先是那株锯齿叶的,她用剑尖轻轻挑开泥土,看根部颜色。白中带黄,不烂,不霉。她割下一小截,放进嘴里嚼了嚼,舌尖先是一麻,接着泛苦,但不刺喉。
她点头,把整株小心挖起,抖净泥,塞进布袋。
接着是紫纹茎的。这棵长在背阴处,茎比梦里看到的粗了些。她掰断一小节,横切面渗出乳白色汁液,她用刀刮了点在手腕内侧,等了一会儿,皮肤没红,没痒。
她收进另一个布袋。
最后是那簇黄花。贴地长,茎细得像纸捻子。她记得阿蛮在半路停过一次,就是为这个。她没急着采,先蹲下,拿剑尖拨开旁边的落叶,发现底下还有几株幼苗刚冒头。
她只采了三株成株,其余原样盖好。
采完最后一株,她把布袋口扎紧,挂在腰侧。剑归鞘,发出一声轻响。
阿蛮已经把水囊重新系回腰间,正坐在一块平石上,脱了草鞋倒泥。袜底破了个洞,脚趾露在外面,沾着血痂和草屑。
“能走?”苏青黛问。
“你说呢?”阿蛮把草鞋甩了甩,重新套上,“总不能在这儿住下。”
苏青黛没接话,只抬头看了眼太阳。日头偏西,还没落山,但山路难行,得赶在天黑前折返。
她转身,站到阿蛮左侧,半步距离,挡住可能从上方滚落的碎石。
阿蛮撑着石头站起来,左脚先落地,右腿悬着缓了两秒,才慢慢放下去。她没扶人,也没喊疼。
两人原地站了片刻。水声在背后轻轻响着,黄花在风里晃了晃,一片花瓣掉进水里,打着旋,被细流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