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渐弱,天边透出灰白。阿蛮睁开眼,腿上的麻还没散尽,但梦里的水声还在耳边响着——那股从地底冒出来的冷意,比昨夜的寒风更真实。
她没动,只盯着洞顶看了两息,然后伸手摸了摸胸口。手札在,药包也在。狼毫笔卡在革带上,笔尖沾了点夜里蹭到的泥灰。
苏青黛已经站起来了,背对着她,正在把剩下的干粮塞进包袱。长剑挂在腰侧,没入鞘,像是随时能拔出来。
“你睡了?”阿蛮哑着嗓子问。
“闭过眼。”苏青黛没回头,“够了。”
阿蛮撑着岩壁坐直,右腿一软,膝盖磕在地上。她咬住后槽牙,一声没吭,慢慢把重心挪到左脚,站起来。骨头里像有根锈钉子在转,每动一下都扯着筋。
“能走?”苏青黛终于看过来。
“不然呢?等死?”阿蛮冷笑,抓起自己的包袱往肩上甩,“你开路,我跟着。别走太快,我不喊停就不会倒下。”
苏青黛没应,转身就朝洞外走。身影一晃,已到了洞口边缘。她蹲下身,检查昨晚垒的石堆有没有被野兽扒过,确认无事,才跳下去。
阿蛮扶着湿滑的岩壁一步步往下蹭。草鞋踩在苔藓上打滑,脚踝一歪,整个人往前扑。她伸手撑地,掌心擦过碎石,火辣辣地疼,但到底没摔。
苏青黛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脚步没停。
山路比想象中难走。昨夜雨停,可土还是泡着的,一脚下去,泥浆从鞋缝里挤出来。树根横七竖八地露在外面,绊人脚。阿蛮走得慢,每一步都要先试探地面能不能承力,再把伤腿拖上去。
苏青黛走在前面五步远,始终不快也不慢,像是掐准了她的速度在走。遇到陡坡,她会停下,等阿蛮靠近了,才继续。一次她顺手砍断挡路的藤蔓,断口甩出去老远,汁液溅到阿蛮袖子上,黏糊糊的。
“谢了。”阿蛮抹了把袖子,语气没什么温度。
苏青黛只点头,继续往前。
林子深处雾气未散,缠在树枝上,走着走着就钻进领口,凉得人一激灵。阳光被树冠撕成碎片,落在地上像生锈的铜钱。
忽然,阿蛮停住了。
路边一簇贴地长的小花,开着指甲盖大的黄花,茎细得像要断。她蹲下来,手指悬在半空,没碰。
“没见过?”苏青黛也停下,站在她身后两步。
“去年旱季,山脚有个老婆婆煮过这东西。”阿蛮低声说,“说是退热的。可惜……名字记不清了。”
她盯着那花看了几秒,又站起身,拍了拍手。“不是现在用的,走了。”
苏青黛没问她为什么记得一个老婆婆熬药的事。两人继续往前。
越往上,地势越陡。阿蛮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沁出一层汗,混着泥灰往下流。她左手一直按着右腿外侧,那里旧伤发紧,像有条蛇盘在里面,时不时咬一口。
翻过一道矮岩,眼前豁然开阔了些。苏青黛突然抬手,示意她停下。
前方一块石头上,有片黑灰痕迹,已经发白,显然是很久以前留下的。旁边几根枯枝堆得齐整,不像风吹落的。
阿蛮眯眼看了会儿:“有人住过。”
“不止一天。”苏青黛走近,蹲下查看,“火堆位置固定,柴是断过的,不是随手捡的。”
她绕到岩石背面,在一道窄缝里发现半截干枯的东西,颜色深褐,硬得像木头。她轻轻一拔,取了出来。
递给阿蛮。
阿蛮接过,捏了捏,又凑近闻了闻。气味极淡,带点苦涩,像是晒干的根茎。
“药。”她说,“晾了很久。”
“和洞里那个木盒里的草药一样?”苏青黛问。
“不知道。”阿蛮把那半截草根收进怀里,“但有人在这儿待过,采过药,生过火,还活了一阵子。”
她抬头看苏青黛:“咱们不是第一个找活路的人。”
苏青黛没说话,只是把长剑握得更紧了些。
两人继续走。
雾渐渐散了,远处山脊露出轮廓。阿蛮抬头看了眼太阳的位置,估算着方向。她记得梦里的细节——左三步,绕过倒木;右两步,踩着青石。可现实里哪有什么标记,全是相似的树、一样的坡。
她的腿越来越沉,像灌了铅。汗水顺着鬓角流进衣领,衣服贴在背上,又冷又黏。
可她没喊停。
苏青黛也没回头。
直到前方一棵歪脖子松树横在路上,树皮剥落一半,露出里面泛黄的木质。树根处压着块青石,形状有点眼熟。
阿蛮脚步一顿。
她盯着那石头看了两秒,然后慢慢往前走。
三步。
再右拐两步。
她站定。
前方不远,地势微凹,几株叶子锯齿分明的植物长在石缝里,边缘泛红。另一株茎上有紫纹,像血爬过。还有那簇黄花,和刚才路边的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
风从山谷吹上来,带着一股极淡的、湿润的土腥味。
不是幻觉。
也不是记忆错乱。
她梦见的地方,就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