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山谷吹进来,带着烧焦的味道和血腥味。陈玄的手按在地上,掌心全是汗和血,黏糊糊的。
陈玄站在孟获前面五步远的地方,手里拄着枪,影子盖住了孟获的脸。
火光慢慢变小了。战场上的事差不多处理完了。死人被拖走,伤员也被带下去。只有几个汉军士兵还在用土盖地上的血迹。牛车轮子压过泥地,发出咯吱声,然后越来越远。
孟获突然开口,声音很哑,“不是我干的。”
陈玄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一点没动,像在看一块石头。
“三更前一刻,西营换岗路线改了。”陈玄说,“本来是从北哨去南边,后来改成绕到后面穿过树林。这个命令是谁下的?”
“谁下令改的?”陈玄问。
孟获不说话。
“只有你知道林子里有条旧猎道能通偏营。”陈玄往前走了一步,“而且你还动了火信号的位置。原来应该在坡顶的大石头旁边,你把它移到歪脖松树下。风向不对,火堆本该灭。但它没灭。”
孟获喉咙动了一下。
“谁下令移的?”陈玄又问。
“你说是手下人做的?”陈玄看着他。
孟获低声说:“可能是哪个队长自己决定的。打仗的时候哪能什么都按规矩来。”
陈玄没反驳。他转身挥手。
两个亲兵上来,抓住孟获的手臂把他拉了起来。绳子还绑着,但他站住了。
“走。”陈玄说。
“去哪?”孟获问。
“你亲眼看看。”
陈玄转身就走,枪提在手上,走得不快。亲兵押着孟获跟上。三人穿过破烂的栅栏,踩在烧黑的木头上,发出脆响。
第一站是地道口。
坑在西营墙根下面,一半被土埋着。入口塌了一角,露出里面的土层。旁边扔着几把南蛮的短锄,锄柄上有三峒的图腾。
陈玄停下,用脚踢开浮土,露出一段斜着往下的通道。
“我知道这块土比较松。”他说,“你的人从第三段开始挖得更快,说明他们知道下面没有石头。可这片山底的土都很硬,只有这里例外。去年旱季,你带人在这里埋过一批铜斧,挖过深坑。这事除了你没人知道。”
孟获盯着那个坑口,一句话不说。
“角度也很准。”陈玄蹲下来,伸手比了比坡度,“四十五度往下,刚好避开地下水。再偏一点就会进水。这种经验,普通的小头目不会有。”
他站起来,对孟获说:“你说是手下干的?那他也知道你埋斧头的事?”
孟获扭过头。
陈玄继续走。
第二站是火信号原来的位置。
歪脖松还在冒烟,树皮烧黑了。地上有柴灰、竹片、还有没烧完的松脂块。陈玄弯腰,在灰堆里捡起一样东西——一个烧焦的竹哨。
他捏着它,拿到孟获面前摊开手掌。
“三短一长。”陈玄说,“这是你的暗号。别人听不懂,也不会这样吹。”
“你用的是老藤竹,产自南岭背阴坡。这种竹子中空细,声音特别高。整个南蛮,只有你们这一支部族用它做军哨。”陈玄看着孟获说。他翻过竹哨背面,指着一处焦痕:“这里有牙印。你左边犬齿缺了个角,咬痕和这个完全一样。你每次吹完哨子,都会顺手塞进腰袋右边夹层。那里有磨损的毛边,和这哨子底部的刮痕对得上。”
孟获瞳孔一缩。
“你自己听听,是不是你的?”陈玄把竹哨递过去。
孟获低头看着那截黑竹,手指微微发抖。
“还有一件事。”陈玄指向松树另一边,“你安排放火的人,站得太靠左了。正常人怕烟,会往右躲。但他往左走了三步,正好躲在看不见的地方。为什么?因为他在等你出现。”
“你觉得呢?”陈玄冷笑,“你说他怎么知道我会从哪个方向来?又怎么知道汉军主力在东营?这些情报,连你手下的几个峒主都不全知道。”
陈玄逼近一步:“除非——是你亲自安排的。”
孟获后退半步,脚跟踩到炭块,滑了一下。亲兵没扶他,他就那样晃了晃。
“我没想杀你。”孟获突然说。
“哦?”陈玄挑眉。
“我想逼你退兵。”孟获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只要你撤,南蛮还是我的。我没想真动手。”
“所以你就挖地道、调精兵、设火号、布伏兵,就为了‘逼我退’?”陈玄声音沉下来,“你觉得我会信?”
孟获挺直腰,“信不信由你。事已至此,要杀要剐随便你!”
陈玄静静看他。
火光照在两人脸上,一闪一闪。
“现在你还说不是你?”陈玄盯着他。
孟获站着,脸上的灰裂了几道缝,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不服。”陈玄看着他。
“你想赢。”陈玄盯着他眼睛,“不是为了南蛮,是为了你自己。你怕输了,就不是王了。可你忘了——真正的强者,不怕输。”
他抬起枪,枪尖对着孟获胸口。
“你还有一次机会。”陈玄说,“别再撒谎。”
孟获还是紧闭嘴巴,目光倔强。双手握紧,又慢慢松开。
这时天刚亮,战场上一片乱,尸体到处都是,地上血还没干。
陈玄站着不动,枪没收,眼睛也没移开。
孟获站在对面,衣服和盔甲都破了,满脸血污,但眼里还有火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