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出废地后,陈玄风把车停在一条老街的尽头。这里离市中心不远,但巷子很深,路灯很少,晚上特别安静,连排水沟里的水流声都能听见。
他没马上下车,坐在驾驶座上,右手扶着方向盘,左手按着左肩的伤口。衣服被血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一动就疼。他低头看了看手,指尖发白。真气已经耗尽了,刚才全靠一口气撑着,现在冷汗一直往下流,衣服湿了一遍又一遍。
他知道不能休息太久。
枢机核虽然停了,但那东西不是死的,背后还有人在操控。那个人不会放过他。他闭眼想了一下爷爷笔记里的话,又想起地下义庄那个转动的石台——逆运枢机,吸地气,转凶势。这场局还没结束,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
他推开车门,风吹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巷子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墙角偶尔传来小动物跑过的动静。他抬头看向城东那栋废弃的大楼。那是老城区最高的建筑,九十年代建的写字楼,后来公司倒闭,就一直空着。楼顶有个塔状结构,原来是信号基站,现在铁架歪了,电线垂下来,像一根断掉的旗杆。
就是那里。
他沿着小巷往大楼走。脚下踩着碎石和落叶,每一步都很慢,但他没有停下。肩膀上的伤随着走路一跳一跳地疼。他咬着牙,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紧紧攥着那枚青玉令牌。令牌边缘硌着手心,有点疼,但也让他保持清醒。
路上没人。偶尔有车灯扫过街角,他只是侧身避开,不抬头看。走到大楼楼下时,铁门倒在地上,锁链断了,像是被人强行扯开的。他跨过去,走进大厅。地板裂了缝,墙皮掉了不少,空气里全是潮湿的霉味。电梯不能用了,他直接走向楼梯间,开始往上爬。
一层、两层……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他数着层数,一口气爬上二十三层。越往上风越大,到了顶层平台,铁门被风吹得半开着,发出“吱呀”的声音。他推开铁门,走了出去。
平台不大,四周是矮护栏,中间立着一根生锈的金属塔架。风从四面吹来,吹得他的衣服哗哗作响。他站在平台中央,面向城市的方向。远处灯火通明,车流在街道上穿行,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他知道不对劲。
空气中有股阴冷的气息,很淡,像是从地下冒出来的。风也不自然,带着一股拉扯的感觉,好像有人在暗处控制。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手指张开。罗盘不在身上,但他能感觉到气流的方向——东南偏南,有一股黑气正朝这边聚集。
他站着不动。
十步外,塔架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黑袍,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没有瞳孔,像两团灰色的雾,盯着陈玄风的时候,风突然停了一下。接着,整座塔轻轻震动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到。
声音从黑袍下传来,不高也不急:“你毁我枢机,今夜,必葬身于此。”声音像钉子一样,一句句扎进耳朵。
陈玄风没说话。他慢慢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张开,摆出迎战的姿势。动作虽然稳,但手臂在抖,肩上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袖子流下来。他站得笔直,像一根铁棍插在地上。黑袍人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
风又刮了起来,比刚才更猛,夹着沙尘打在脸上。塔顶的铁架发出“嘎吱”声,像是快塌了。云不知什么时候聚了过来,厚厚一层盖住天空,月亮看不见了。远处的城市灯光也开始忽明忽暗,像是电路出了问题。
两人相距十步,谁都没动。
陈玄风盯着那双灰雾般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回忆,没有害怕,也没有生气。他就那样举着手,像在等一个信号。
黑袍人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下,五指微弯,像是抓着什么东西。地面微微震动,平台边缘的水泥地裂开一道细缝,像刀口一样朝陈玄风脚下延伸。他没躲,裂缝在他鞋尖前三寸停下。风更大了,吹得他衣角翻飞,头发乱成一团,几缕贴在额头上。血从肩膀流到手肘,滴在地上。黑袍人的眼神变了,灰雾中闪过一丝红光。
黑袍人开口,声音低沉:“你已无真气,伤重难支,为何不逃?”
陈玄风还是没回答。
他缓缓抬起左手,和右手并列,掌心朝上,像托着什么东西。风吹得他身体晃了晃,但他脚底站得很稳,一步也没退。
黑袍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迈出第一步。
靴子踩在地上,没有声音,但整个塔顶的空气一下子变重了,像是被压住。第二步,风停了。第三步,头顶的云开始旋转,慢慢形成一个漩涡,正对着塔顶。
陈玄风呼吸变得沉重。
他感觉到了,对方正在调动地脉之气,准备强行破局。这种招式消耗很大,但一旦成功,周围百米内的风水都会被破坏。他不能再等。
他慢慢弯下腰,右手贴地,按在平台中央一块水泥板上。那里原本有个通风口,现在被水泥封死了,但下面还有空间。他记得这一带的地脉走向,也记得这栋楼当年正好建在一条断掉的龙脉上。只要撬动这一点,就能打断对方的引气节奏。
他正要发力,头顶突然一暗。
一道暗红色的光柱落下来,照在黑袍人身后。那光没有温度,却让空气变得粘稠,像泡在水里。黑袍人抬起双手,十指张开,掌心相对,中间浮起一团黑雾,缓缓旋转。
陈玄风的手停在半空。
他知道这是什么——养煞术的最高形态,借天时地利,用活人的气机为引,凝聚出“幽冥眼”。一旦睁开,整座城市的气运都会被拉向死亡方向。
他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将手掌拍向地面,五指用力抠进水泥缝里。指腹撕裂,血混着灰尘渗进去。同时,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掌心,顺着指缝流入地下。
地脉轻轻颤了一下。
黑袍人终于回头,灰雾般的眼中第一次有了波动。
陈玄风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坚定,没有闪躲。
风更急了,塔顶的铁架“咯吱”作响,像是随时会倒。两人的影子被红光拉得很长,在地上交错,像两条缠在一起的蛇。
陈玄风的右手还按在地上,左手缓缓抬起,食指指向对方。
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