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唐姬思念成疾,殁于汉宫
书名:汉脉两生花 作者:琸云 本章字数:2296字 发布时间:2026-07-21


第112章 唐姬思念成疾,殁于汉宫


阿芜搀着唐姬缓缓坐回榻上,指间那枚秋橘已被捏得温软凹陷。殿中余香未散,朱漆木盒敞着口,橙黄橘子团团簇簇,像一双双圆润明澈的眸子,静默望着她。


"阿芜,你说庸儿……会长得像发儿么?"唐姬忽然问,嗓音如枯叶拂过石阶。


阿芜蹲下身替她拢了拢膝上锦衾,柔声应道:"孙儿像父亲,天家血脉相连,定有几分神似王爷当年的眉眼。"


唐姬摇了摇头,嘴角噙一缕极淡的笑意:"不,但愿他半分都不像。越是肖似,越是……"话至半途,蓦地哽住。越是肖似,越是思之如狂。她没将后半句说出口,只将掌中橘子重新放回盒内,一颗一颗码整齐,指尖微微发颤。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兰茎断口处的白浆已然凝作半透明的珠粒,悬在枝头,欲坠未坠。


往后数年,长沙的岁贡年年如期而至。橘、茶、绢帛、竹简,贡单一应俱全。刘发的字迹比少年时端稳许多,笔锋收束谨严,再不似幼年那般恣肆饱满。唐姬每每展开帛书,目光先落于末端"母安否"三字,指腹轻轻覆上去,良久无言。她从不回信,只叮嘱阿芜将橘核悉数洗净晾干,收进一只青瓷小罐中。


年复一年,青瓷罐渐满。


宫里的日子素来如此,春扫落叶,夏听蝉鸣,秋剥新橘,冬拢炭火。唐姬的鬓白一日密过一日,肩背也一日佝偻过一日。她不再坐北窗下了,窗棂太高,她望出去只见一片灰蒙蒙的宫墙顶,连南天的一角都寻不见。于是她多半躺在榻上,怀中抱着木盒,指尖在盒盖内侧无声描摹。那个"发"字被她摩挲了千百遍,木质温润如玉,凹痕深深,触手皆是光阴碾过的痕迹。


"娘娘,今冬的长安比往年冷。"阿芜端着药碗进来,炉火映在她面颊上,映出一层薄红。


唐姬接过药碗,枯瘦的手背青筋浮凸如老藤。她慢慢饮尽,碗底残留一层褐渣,映出她模糊的面影。"阿芜,咱们这殿里……多久没有孩童的笑声了?"


阿芜手上一顿,低头收拾药碗:"娘娘想听,奴婢明日去掖庭请几个小内侍来,唱几支谣曲给您解闷。"


唐姬轻轻摇头,目光落在漆盒一角的红漆上,那抹朱色早已暗淡剥落,露出底胎木纹。"我不要别人家的孩子。发儿幼时,走路还跌跌撞撞,却已经会踮着脚替我簪花。"她忽然笑起来,眼角皱纹叠作细密的扇褶,"那年他不过三岁,摘了程姬院中的海棠,偷偷别在我鬓边,花枝招展。"


阿芜跟着笑了笑,眼眶却悄悄泛了红。


更深漏转,殿内炭火将烬。唐姬的呼吸渐轻渐弱,像秋日最后一片落叶,贴着地面缓缓飘远。阿芜不敢合眼,守在一旁为她掖被角,偶尔探一探她额间温度。后半夜唐姬忽然睁开眼,攥住阿芜手腕:"北窗……推北窗……"


阿芜慌忙起身,推开那扇尘封已久的雕花长窗。朔风灌入,卷着碎雪扑面而来,灯烛摇摇欲灭。长安正落着一场罕见的大雪,琼瑶覆尽千宫万阙,天地间苍茫一片,辨不清东西南北。唐姬撑着榻沿缓缓坐直,散乱的白发被风拂起,飘飘扬扬,像一场落不完的雪。


她望着窗外,望了很久。


"陟彼屺兮,遥望母兮。"她翕动嘴唇,声息碎在风里,"发儿,那一年你问我屺山是什么……娘说错了。屺山不是山,是娘这一生,永远攀不过去的……"


话未说完,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膀瑟瑟发抖。阿芜扑过去扶她,却觉掌下那具身躯轻得出奇,仿佛只剩一把枯骨裹着旧衣。唐姬咳了许久,终于缓过气来,嘴角却沁出一缕细细的血丝。


"娘娘!奴婢这就去传太医。"


"不必了。"唐姬抓住她衣袖,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阿芜,把木盒拿来。"


阿芜含泪将朱漆木盒捧到她怀中。唐姬探手入盒,指尖拂过那件改至一半的玄狐斗篷,袖口缝了半截,针脚细密工整,线还穿在针上,搁在叠好的绸布之间。她摸到旁边那只青瓷罐,指腹划过罐身微凉的釉面。


"橘核……都在?"


"在,都在。娘娘每年留下的,一颗不少。"


唐姬微微颔首,唇角浮起一丝安宁的弧度。她将青瓷罐紧紧贴在心口,缓缓阖上眼帘。檐角铁马被风雪吹动,叮咚声响断断续续,像谁家孩童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声声唤着娘亲。


阿芜跪在榻前,不敢哭出声,她咬着下唇,任泪水一串串砸在锦衾上。


唐姬的手从罐身上滑落,垂在榻沿。腕间那枚旧银镯轻轻磕在床板上,发出极细微的一声脆响,旋即被风雪声吞没,唐姬过世了。


天蒙蒙亮时,雪停了。长乐宫的宫人照例扫洒庭院、添炭换水,一切如常。直到阿芜红着眼眶去报丧,掖庭才慢吞吞派来两个年迈的内侍,裹了一领旧席,用一口薄棺将唐姬的遗体悄然抬出椒房偏殿。没有举哀,没有辍朝,没有宗室吊唁。


一位先帝庶妃的离世,在偌大汉宫中不过是一页薄薄的档案:姓名、封号、卒年,寥寥几行墨字,合入宗正寺浩如烟海的卷册之中,再无人翻看。


阿芜却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日头极好,雪后初霁,琉璃瓦上悬着晶莹的冰凌,折射出碎金一般的光。她独自留在空荡荡的偏殿里,将那只朱漆木盒仔仔细细擦净,又将青瓷罐中的橘核倒出来,在日光下一粒一粒摊开。那些核仁干燥紧实,泛着光泽,像一粒粒沉睡的种子,安静地卧在她掌心。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唐姬第一次剥橘时的模样。那时娘娘尚有一头乌发,眼尾还没叠起那么多细纹,指尖轻巧地撕开橘皮,将橘瓣递到她手中,笑着说:"阿芜你尝尝,南边的橘子是不是格外甜?"


阿芜将橘核重新收好,封入罐中,连同那件未完的斗篷、那半片磨透的湘绣、盒盖内侧深深凹陷的"发"字,一并封入木盒。她抱着盒子在殿中站了许久,最终将它藏入箱笼最底层,用旧衣严严实实裹住。


长安城的雪一冬一冬地落,南方长沙的橘一秋一秋地黄。长乐宫的铁马依旧临风作响,叮咚声声穿越流年,年年岁岁,无休无止。只是再无人知道,这风声里沉浮的,是一个寂寂无名的女子用半生时光一粒一粒攒下的温柔,她盼着来世,在南疆的暖阳下辟一方庭院,栽满橘树。待枝叶葱茏、金果垂枝,她的发儿推门便能望见,举步便能闻见,岁岁团圆,再不寄相思。


唯有那包橘核,安安静静躺在木盒深处,等着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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